林夏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三秒,随即,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寒意的弧度。
这并非恐吓,而是一封战书。
对方在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告诉她:我知道你在哪,我知道你的一切,收手吧,你赢不了。
她没有撕毁,也没有丢弃,而是拿出手机,对着那张A4纸和压着它的石块,冷静地拍下了一张照片。
光线、构图、角度,都带着一种冷静到极致的艺术感,仿佛在记录一件展品。
下一秒,这张照片出现在“反击者联盟”核心成员的加密频道里。
没有惊慌失措的求助,没有愤怒的咒骂,林夏只配了一行文字:
“感谢订阅我们的连续剧,后续更新会更精彩。”
近乎挑衅的回应,瞬间点燃了频道内的气氛。
“疯了!他们这是在学黑社会吗?”阿哲的头像闪动,发来一串愤怒的表情。
“不,恰恰相反,这很专业。”顾沉舟的声音冷静得像手术刀,“我查了那辆车的临时轨迹,车牌是套牌,但从行驶习惯和停留点的选择来看,是第三方顶级安保公司的风格,专门处理‘见不得光的事’。他们故意不暴露背后金主,就是要制造一种无形的、无处不在的压力,让我们自己崩溃。”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在试探我们的底线,还没动真格。”
“真正的杀招,从来不会写在纸上。”林夏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敲击,仿佛在触摸未来的战场,“下一轮,该是银行账户的异常冻结、老家亲戚被‘约谈’,甚至是找个由头,直接刑事报案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资本的手段,温情脉脉的面纱一旦撕破,露出的就是能将人碾碎的冰冷齿轮。
“所以,我们必须提前打散。”林夏发出一条指令,“从现在开始,启动‘蜂巢制’。所有人转入单线联系,每个人只掌握自己负责的局部信息和下一环节的联系人。没有中央枢纽,也就没有一锅端的可能。我们不是团队,我们是无数个独立的火种。”
命令发出,整个联盟的运作模式在几分钟内便完成了切换,从一个紧密的拳头,化作了漫天飞舞的蒲公英。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在成都的李曼,收到了来自云南分会一个乡村教师的求助。
这位失业后回到家乡的老师,想在村里为那些被“福报论”洗脑、准备外出打工的年轻人组织一场放映,但整个村子只有两部勉强能连上信号的智能手机,根本无法实现。
物流被查,线上被封,硬件不济。似乎是一条死路。
李曼盯着那条求助信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她那双总是带着一丝疲惫却无比坚韧的眼睛越来越亮。
她连夜推翻了所有基于视频的传播方案,设计出了一套匪夷所思的“口述影像包”。
她找人将《证词》纪录片最核心的片段,逐字逐句拆解成十段详尽的文字脚本,甚至细致到人物的表情、镜头的切换。
然后,她亲手画下了一系列简易却传神的手绘分镜图,标注出关键场景和情绪节点。
最后,将这些脚本和分镜图打印出来,装订成一本本巴掌大的、看起来像教辅资料的小册子。
“联系我们所有支教志愿者线上的朋友,”李曼在群里安排道,“把这些‘课外读物’,夹在下一批捐赠的课本和文具里,送进那些最需要它们的大山里。”
几天后,一张模糊的照片被那位乡村教师传了回来,照片上,一群十几岁的孩子在晒谷场上,借着月光,正投入地表演着什么。
老师的配文只有一句话:“孩子们看了册子,自己排了场话剧,演到厂长裁掉老员工那段,全场都哭了。”
李曼默默地将这张照片设为自己的群头像,在签名栏写下:“放映形式可以死,火种不能熄。”
而在另一座喧嚣的城市,郑州火车站的广场上,阿哲感觉到了芒刺在背。
两个穿着普通、眼神却异常锐利的男人,一左一右,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他背着那个破旧的吉他包,里面是最后一台“游击影院套装”。
阿哲没有跑,反而嘴角一撇,露出一丝痞气的笑。
他故意放慢脚步,七拐八绕,一头扎进了火车站旁边那个着名的农民工零工聚集地。
这里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汗水、尘土和廉价香烟的味道。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一个扛着扁担的工头,递上一包烟,三言两语就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来投奔老乡的“北漂失败者”。
他把投影仪从吉他包里掏出来,塞进一个装着被褥和脸盆的巨大扁担筐里,自己则扛起另一头,瞬间就和一群等待活计的工人融为一体。
那两个盯梢的人在人群外围转了几圈,彻底失去了目标,只能悻悻离去。
中午休息的间隙,阿哲找了个桥洞,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蹲着吃盒饭。
他从兜里摸出个大容量充电宝,接上投影仪,直接将《证词》里最震撼的片段,投射在布满涂鸦的桥洞水泥墙上。
昏暗的光线,粗糙的墙面,反而让画面里的每一张脸都显得更加真实和沉重。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一个年轻的工人认出了他,压低声音问:“哥们儿,你就是网上那个阿哲吧?在这儿放,你不怕被抓?”
阿哲一边调整着焦距,一边头也不回地咧嘴一笑:“怕啊,所以我才选在这儿——你觉得,他们敢在这里,当着几百号兄弟的面动手吗?”
话音刚落,旁边几个原本在埋头吃饭、膀大腰圆的汉子默默地站起身,不着痕迹地围成一个半圆形,恰好挡住了桥洞外可能投来的执法视角,为那束微弱的光,筑起了一道人墙。
数字战场上,顾沉舟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麻烦。
他发现,一夜之间,有十几个关键的传播节点突然失联,上传的视频被秒删。
他顺藤摸瓜,惊骇地发现,各大平台启用了一种新型的AI审核模型。
这个模型不再是简单地识别关键词或画面,而是能精准识别特定人物的面部微表情和声音的语调频率,一旦匹配到数据库中“林夏团队”成员的特征,立刻判定为高风险内容并予以清除。
“用AI对付我们?”顾沉舟的指尖在键盘上快得几乎出现残影,“那我就用魔法打败魔法。”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疯狂编码,反向训练出了一个“情绪扰动算法”。
这个算法能对视频进行极其细微的像素级抖动和音频波形干扰处理,这种处理肉眼和人耳几乎无法察觉,却能完美地骗过AI。
它会把视频里人物坚毅、愤怒的微表情,在数据层面上扭曲成“喜悦”“平淡”等家庭录像中常见的情绪特征,让审核模型将其误判为“家庭录像”或“旅游视频日志”之类的低风险内容。
测试成功后,他将这个复杂的算法封装成一个傻瓜式的一键软件,命名为“面具生成器”,刻录进数个U盘,通过最原始的线下渠道,传递给各个“蜂巢”的负责人。
绝不通过云端,不留任何痕迹。
深夜,林夏收到了陈导从内蒙古大草原发来的一段语音。
“林夏,我在这儿,用牧民的蒙古包当幕布,他们骑着马,从几十里外赶来看片子。”陈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风吹过的沙哑和难掩的激动,背景音里,是孩子们清脆的笑声和牧羊犬的吠叫。
篝火映红了夜空,也映红了远方看客的脸庞。
林夏的眼眶瞬间有些发热,这正是她们坚持的意义。
然而,就在这份温暖尚未散去时,一条冰冷的银行短信通知弹了出来。
【尊敬的客户,您的个人账户因涉嫌参与高风险融资活动,已被临时冻结。
详情请看柜台。】
来了。
林夏的心脏猛地一沉,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立刻切换到早已准备好的备用身份账户,试图进行一笔小额转账。
转账成功。但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响起。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心理波动值急剧上升,肾上腺素水平超标。
建议启动情绪隔离程序,屏蔽负面感受。】
“不必。”林夏在心中冷冷地回绝,她关掉系统提示。
她需要这份愤怒,需要这份寒意,它们是燃料。
她翻出通讯录,滑到一个许久未曾亮起的、只存了一个字的号码——“陆”。
陆景深。
她拨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几乎是秒接,却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寂静。
林夏也没有任何寒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要见你。”她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补充道,“以林夏的身份。”
不是“反击者联盟”的创始人,不是被资本追杀的丧家之犬,而是三年前那个在项目路演上,与他初次交锋、意气风发的互联网产品总监林夏。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久到林夏以为对方会挂断。
终于,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简洁利落。
“老地方,别带跟踪者。”
通话结束。
林夏握着手机,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
所谓的“老地方”,是三年前,她第一次作为产品总监去见投资方时,那家开在中央商务区顶楼、以昂贵和私密着称的连锁咖啡馆。
那是她职业生涯的巅峰,也是她第一次窥见资本世界的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