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舟的目光从卷宗上抬起,穿透镜片,锐利而平静。
他示意助理让人上来。
来人约莫五十岁,穿着一身看不出牌子的深色夹克,气质沉稳内敛,但那双眼睛,却带着一种长期审视复杂事物的穿透力。
他没有带公文包,手里只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顾律师,冒昧打扰。”男人主动伸出手,握手时掌心干燥而有力,“我姓王,来自全国人大社会建设委员会。”
顾沉舟心中微动,但面上不动声色:“王先生,请坐。”
王先生落座后,开门见山:“几个月前,我们通过内部渠道,收到您团队提交的一份材料,《高危话语分级处置手册》。”
那份手册,是顾沉舟在“反击者联盟”数次与舆论审查系统周旋后,提炼出的一套理论框架。
它不再简单地将言论分为“合规”与“违规”,而是创造性地提出了“情绪烈度”、“创伤指数”、“社会共鸣半径”等多个评估维度,旨在将那些源自真实痛苦的民间表达,与恶意的煽动和谣言区分开来。
“那份材料,内部评价很高。”王先生的语气不带褒贬,却字字千钧,“它被正式列为‘数字时代言论生态研究重点材料’。我们认为,它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角,一个从‘堵’到‘疏’的治理思路。”
顾沉舟镜片后的目光一凛。他知道,真正的转机来了。
王先生继续说道:“立法是一项严谨而漫长的工作。根据流程,我们拟在下一阶段的立法调研中,首次引入公众听证环节。我们需要听到来自一线,最真实、最未经修饰的声音。所以,我今天来,是想请您推荐一位合适的民间代表,出席这次闭门听证会。”
顾沉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瞬间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这不是一次采访,不是一次座谈,而是一次可能被载入史册的、来自草根的立法参与。
他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沉稳地回应:“这需要我们内部慎重商议。人选,比事情本身更重要。”
送走王先生,顾沉舟立刻拨通了林夏的电话。
当晚,“反击者联盟”五方核心代表的线上会议气氛异常凝重。
屏幕上,每个人的脸都映着光,眼神里有激动,更有前所未有的审慎。
“这是在招安吗?”阿哲率先打破沉默,一贯的叛逆让他保持着警惕。
“不,”林夏摇头,声音冷静得像手术刀,“招安是让你闭嘴,听话。而他们,是要我们开口,说话。这是两码事。”
“但他们让我们说话,是想听到他们想听的话吗?”陈导一针见血。
李曼的眉头紧锁:“这个人选,一旦被媒体包装,就会变成另一个‘城市回响’。我们的痛苦,又会变成一碗新的鸡汤,只不过这次是官方认证的。”
“所以,我们定的规矩,必须比他们更严。”顾沉舟一字一句,敲定了基调。
林夏接过话头,目光扫过每一个屏幕里的战友:“我提议,人选标准有三。第一,必须是这场浪潮里,最深、最痛的真实经历者。第二,我们内部提供支持,但拒绝任何外部媒体的包装和采访,他只对听证会负责。第三,他不能被塑造成英雄或偶像,拒绝任何形式的形象管理。他去那里,不是为了代表我们,而是为了代表他自己那份无法被代言的痛苦。”
全票通过。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一个人身上——那位靠唇语在无声会议中撑过三年绩效面谈,最终因听力障碍“不符合企业奋斗形象”而被劝退的听障程序员。
当顾沉舟通过视频通话,用手语转述这个决定时,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男人,在屏幕那头静默了很久。
他没有激动,也没有胆怯,只是缓缓地抬起手,用手语打出了他参加听证会的唯一条件,也是他的议程第一条:
“请允许我,用自己的方式说话。”
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还在秘密酝酿。
而联盟的成员们,早已将他们的反击,从线上游击,化为了阵地建设。
李曼的“倾听工坊”在老城区的几个街道办事处悄然挂牌。
她把社区里那些失业的姐妹们组织起来,培训她们成为“生活讲述教练”。
她教的不是华丽的辞藻,而是如何保护自己的故事不被篡改。
她独创了一套“防篡改写作法”:用多重隐喻包裹核心事实,把“被迫签自愿离职协议”写成“我在一个明媚的春天,签下了一份要到肃杀的秋天才生效的漫长请假条”;把“被领导精神霸凌到抑郁”转述为“我的工位上,住进了一个每天对我说‘你不行’的隐形室友”。
首批二十名学员结业,立刻被附近一个青年创业园高薪聘请为“真实导师”。
她们的任务,就是给那些满脑子商业模式的初创团队,讲述底层用户真正的需求和痛点。
有象牙塔里出来的投资人当场质疑此举“感性泛滥,降低决策效率”。
李曼毫不客气地当场回怼:“效率?你们连他们梦里都在算计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谈论触达他们的效率?我告诉你,看不懂这些故事的人,才真正不懂中国市场。”
阿哲则联合了一群城市规划爱好者,把他的符号战打进了官方流程。
他发现在七个老城区更新项目的公示栏上,那些冰冷的效果图和规划条文下,掩盖的是无数家庭的迁徙和记忆的消亡。
于是,他设计了一种“记忆补丁”:用与公示栏完全匹配的材质和颜色,制作成一块块磁吸展板,精准地插入官方效果图的缝隙之间。
展板上,没有口号,只有原住民的口述史照片和语录。
“这里曾经有个修鞋摊,陈师傅记得我们院里每个孩子的脚型。”“拆迁通知贴出来那天,我妈在老厨房里,烧了一锅谁也没心情吃的饺子。”
这些“补丁”无法被轻易撕毁,清理起来又极为麻烦,仿佛公示栏上长出的器官。
市民们纷纷效仿,在其他片区的公示栏自发增设。
最终,市规委在一次内部会议上,默认将这种补丁视为“配套民意收集装置”,不再清理。
与此同时,顾沉舟的战场上,捷报传来。
他发现,市场上最大的舆论监控服务商“清源舆情”出现了大面积的合同退订潮。
许多地方政府,开始转向采购一套由国内顶尖社会学团队开发的“真实情绪监测模型”。
他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窗口期,联合几位学者,迅速起草了一份《公共叙事伦理准则》草案。
草案中明确提出“禁止算法对民间原始表达进行价值篡改和重构”、“重大民生政策出台前,必须纳入社会创伤记忆评估环节”等颠覆性条款。
这份文件通过学术内参的渠道,悄然流入决策层。
不久后,某省率先宣布,将该准则的核心条款,纳入其“智慧城市”建设项目的验收标准。
顾沉舟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看着那份省级文件扫描件,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他知道,热搜上的喧嚣终会散去,而真正的改变,就藏在这些无人看见的审批流程和验收标准里。
这是在为一座大厦,重铸一根看不见的钢筋。
初夏的午后,阳光正好。
林夏站在一座由旧厂房改造的建筑外,工人们正在为外墙刷上最后一行漆。
那是一座崭新的“打工人记忆馆”,墙体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过去一年里,他们收集到的那些碎片化的心声。
最后一行巨大的黑体字缓缓成型:“这里说过的一切,不准遗忘。”
就在油漆未干之时,林夏口袋里的手机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那块曾无数次给予她关键提示的屏幕,最后一次亮起。
冰冷的字符缓缓浮现,而后,像烟尘般一点点淡出。
【任务完成。
话语权回收率:98.7%。
新生代认知基底已重构。】
屏幕彻底熄灭,再也没有亮起。
林夏平静地将这部已经完成使命的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一群前来参观的学生。
一个小女孩仰着头,满眼好奇地问她:“姐姐,以后我们说的话,也会被记下来吗?”
林夏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特制的马克笔,递给她。
“这支笔写的字,三十年后用特殊药水还能拓印出来。你想写点什么?”
女孩惊喜地接过笔,像得到一件珍宝,转身跑到那面巨大的墙壁下,在“不准遗忘”四个大字的旁边,用尽全力,一笔一划地写下五个稚嫩却坚定的字:
“我要记住你们。”
不远处,一直默默跟拍的陈导,悄无声息地按下了开机键。
镜头缓缓推进,掠过墙上那些新的、旧的、清晰的、模糊的字迹,最终定格在女孩小小的身影上。
所有的一切,都活着。
傍晚,林夏回到联盟的办公室。
一份印有烫金国徽的“红头文件”快递,正静静地躺在她的桌上,收件人是那位听障程序员,由“反击者联盟”代收。
信封厚实,边缘被密封得一丝不苟。
在落款的寄件地址处,赫然印着一行小字:北京市西城区前门西大街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