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镜头稳定得如同磐石。
李曼没有声嘶力竭地哭喊,没有暴跳如雷地咒骂。
她只是站在那里,将自己置于画面的黄金分割点,身后那面正在被“净化”的“回声墙”成了最触目惊心的背景板。
清洁工机械的手臂,浸满溶剂的抹布,在墙面上规律地移动,像一把把手术刀,精准地剜除着那些被判定为“激进”和“负面”的词汇。
“裁员”、“35岁”、“赔偿金”、“绩效改进计划”、“背调威胁”……这些字眼在抹布的擦拭下,先是边缘模糊,然后晕染成一片片灰白色的、屈辱的残影。
李曼的手机摄像头像素极高,将这一幕“温和”的暴行,清晰无比地呈现在数万观众眼前。
“他说,绩效面谈那天,他请了假带孩子去打疫苗,回来桌上就放着离职协议。”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在代替那些被抹去的声音,做最后的陈述。
“她说,公司系统里查不到她连续三个月每天加班到凌晨的打卡记录,只说她‘状态不对’。”
“他还说……”
她每读一句,背景里就有一块记忆被无情擦去。
这强烈的对比,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量。
直播间的人数,像被引爆的指数曲线,从最初的三百,一路狂飙至八万,弹幕的滚动速度已经超越了肉眼阅读的极限。
【这不是维护,这是篡改历史!】
【我操,这比直接砸墙还恶心!】
【我看见了,左上角那句‘爸爸你是不是失业了’,是我写的……被擦掉了……】
【他们擦不掉的,我们都记住了!】
与此同时,联盟总部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林夏的目光紧锁在电脑屏幕上,一道幽蓝色的数据流在她视网膜上飞速闪过。
【提示:检测到三起同步发起的‘扰乱公共场所秩序’举报投诉,来源Ip集中于滨城‘蓝领人力资源服务产业园’。】
【风险预估:对方正在构建‘证据链’,目标是在十五分钟内引来执法力量,以‘直播煽动对立情绪,造成现场混乱’为由,合理化清场与抓捕行为。】
对方的杀招,终于来了!
他们早已预料到直播的发生,甚至乐见其成。
这直播本身,就是他们计划中用以“定罪”的最后一环。
他们需要的不是清掉一面墙,而是借此机会,将“反击者联盟”彻底打上“非法组织”的烙印。
“图穷匕见了。”林夏的声音冰冷如铁,她没有丝毫慌乱,立刻在团队核心群里下达了指令。
“李曼姐,继续直播,不要停。但从现在起,转换战场——让观众,成为我们的记录者!”
命令下达的瞬间,团队的战争机器轰然运转。
阿哲的双手在键盘上化作残影,短短三分钟内,一个名为“替我说”的行动包被设计出来,并瞬间推送至联盟所有的社群和粉丝群。
那不是复杂的程序,而是一套极其简易的UGc(用户生成内容)模板。
里面包含了十句从被擦拭语录中提炼出的、最具共鸣的变体表达,比如“他们说我跟不上新时代的节奏,可我才是那个一直踩着鼓点起舞的人”,又比如“那扇旋转门,转走了我的青春,留下一句‘欢迎再来’”。
每一句变体语录旁,都附着一个手绘涂鸦风格的二维码。
用户可以挑选一句最触动自己的话,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出来——手写、打印、甚至做成表情包——然后拍照,扫描旁边的二维码,即可瞬间上传至一个由阿哲紧急搭建的、去中心化的图片流网站。
他在各大社交平台发起了同一个挑战:“今天,你被擦掉了哪句话?”
互联网的火山,被瞬间引爆。
短短六小时内,两万七千多条独一无二的UGc内容,如洪水般席卷了全网。
有程序员,将那些语录写满了整个Github项目的代码注释区,提交信息是:“这不是一个漏洞,这是现实的一项功能。”
有外卖员,在每一张送餐小票的背面,用便携打印机打上了那句:“他们祝我前程似锦,却没告诉我前方是悬崖。”
更有无数的办公室白领,将“我就是那面被擦掉的墙”这句新口号,用刺绣、打印、手绘等各种方式,做在自己的工牌挂绳上,拍下在打卡机前的照片,沉默而坚定地宣告自己的立场。
当第二天,“清源舆情”雇佣的清洁队再次来到展厅时,他们彻底傻眼了。
那面被“净化”过的墙,一夜之间,被无数张A4纸、便利贴、照片覆盖得严严实实,形成了一片壮观的、由无数人的笔迹和心声构成的“文字迷彩”。
他们手持抹布,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手。
擦掉一张,下面还有十张,仿佛这面墙在一夜之间,长出了自己的血肉和皮肤。
如果说阿哲的行动是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那么顾沉舟的反击,则是精准致命的特种作战。
他根据截获的那份内部报告,逆向分析了“清源舆情”用以判定“风险传播度”的“关键词共振模型”。
“他们的AI认为,‘裁员’、‘压榨’和‘控诉’这类词汇同时出现,就是高风险舆情。反之,如果只有‘感恩’、‘奋斗’、‘新起点’,就会被判定为正面宣传。”顾沉舟的镜片后闪过一丝冷酷的笑意。
他立刻设计了一套“特洛伊木马”反制策略。
团队将那些最真实的、血淋淋的裁员故事,拆解重组成一篇篇看似温和无害的“离职感言”。
比如,将“公司以末位淘汰为由,逼迫我签下自愿离职协议,不给一分钱赔偿”,包装成:“站在人生的新十字路口,我选择主动告别舒适区,感恩过去平台给予的成长。每一次结束,都是一个崭新的起点……”
这些文章,辞藻华丽,充满“正能量”,但字里行间却嵌入了由特殊标点符号和空格组成的“摩斯密码”。
普通人阅读毫无障碍,但只要通过联盟发布的一款小程序插件,就能瞬间将隐藏的原文还原。
顾沉舟将这数百篇“特洛伊木马”文章,批量投放至各大企业内宣号、hR行业资讯号最常采编的免费内容池中。
三天后,奇迹发生了。
“清源舆情”的监控系统,成功将这些文章识别为“离职员工正向转型案例”,并作为“企业文化建设成功”的佐证,打包分发给了自己的大客户们。
其中一篇,甚至出现在了星云科技一位副总裁的内部汇报ppt上,标题赫然是:《看,我们的前员工即使离开,也心怀感恩》。
而此刻,真正的艺术家登场了。
陈导将李曼直播的全部录像调取出来,逐帧分析。
她没有保留任何声音,而是剪辑出了一支三分半钟的无声短片。
镜头语言冷冽而克制:只有清洁工那只戴着手套的手,在墙上反复擦拭的特写;墨水和化学溶剂混合后,在砖缝里晕开的丑陋痕迹;以及几位路过的观众,伸出手指,在墙上那些灰白的残影上轻轻抚过的慢动作。
唯一的背景音,是展厅广播里循环播放的、字正腔圆的女声:“请文明参观,请勿触摸展品,保持场内安静……”
短片被命名为《他们擦掉了什么》。
当天深夜,陈导带着一台高流明投影仪,回到已经闭馆的展厅外。
她将这支无声的短片,循环投放在那面被“文字迷彩”覆盖的墙壁上。
光影交错,现实与影像重叠。
墙上的字迹,与被擦拭的动作,构成了一场无声的、残酷的行为艺术。
第二天清晨,一群穿着校服的高中生,自发带着喷漆和硬纸板模板来到这里。
他们没有去覆盖那面“迷彩墙”,而是在对面的空白墙壁上,将短片中那些被抹去的句子,一字一句,重新复刻了上去。
最后,一个女孩在所有句子的下方,喷上了一行崭新的大字:“你们可以擦,但我们已经学会了刻。”
当城管再次接到投诉赶来处理时,看到的却是几十个学生集体打开手机闪光灯,高高举过头顶的场景。
那一片片沉默的光斑,在清晨的薄雾中,汇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海,让执法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上前。
风暴的中心,林夏终于等来了那份意料之中的通知。
滨城市文化馆发来正式函件,措辞严谨而客气,称因“巡展内容收到多方反馈,存在较大社会争议”,为维护公共环境的和谐稳定,巡展的剩余行程将“无限期暂停”。
一纸公文,企图为这场声势浩大的抗争,画上一个休止符。
林夏没有做任何回应。
她只是召集了李曼、阿哲、顾沉舟、陈导,五方代表首次同框,召开了一场线上新闻发布会。
面对着数十万在线观众,林夏平静地宣布:“即日起,我们成立‘打工人记忆自治委员会’。所有故事的版权、所有展品的所有权,将不再属于我们任何一个个体,而是归于所有匿名投稿人集体所有。它们的使用、传播与否,将由委员会通过匿名投票决定。”
她顿了顿,目光穿透镜头,仿佛在直视着那些藏在幕后的黑手。
“你们以为,封存展品,就能终结这些声音吗?”
“你们错了。”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锋利的笑意。
“因为现在,每一句被你们擦掉的话,都已经长进了别人的记忆里。”
发布会结束三小时后,林夏的手机屏幕上,那熟悉的幽蓝色光晕,最后一次,也是最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终极提示:检测到‘清源舆情’核心服务器出现异常流量激增,疑似发生大规模内部数据泄露。
泄露方向……未知。】
林夏缓缓合上手机,关闭了系统界面。
她走到窗边,看向灯火辉煌的城市夜景。
就在她目光所及的远处,市中心最高的一栋写字楼,那块平日里播放着奢侈品广告的巨型LEd屏幕,画面正悄然切换。
没有声音,没有动态。
屏幕上,只出现了一张被复印过无数次、已经泛黄的明信片。
上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爸,你说没关系的时候,其实我都懂。”
巡展停摆的第七天,滨城人流最密集的几个地铁换乘站里,开始出现某种不易察觉的骚动。
人们在匆匆赶路的间隙,总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那些一成不变的公益广告灯箱,然后露出困惑、震惊,甚至会心一笑的表情。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