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第二天,互联网的风向毫无征兆地变了。
战争的号角,并非总在喧嚣的战场吹响,有时,它只是一行冰冷的代码,一次匿名的发布。
一夜之间,各大社交平台、论坛、八卦小组,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大量帖子,标题惊悚划一——《惊天大瓜!
扒皮那个专骗失业者的“反击者联盟”,背后竟是p2p诈骗团伙! 》。
帖子内容图文并茂,极具煽动性。
配图是一张几年前某p2p平台暴雷后,投资者们围堵在大楼前维权的现场照片,人群激愤,场面混乱。
然而,图片上方的横幅被pS处理得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刺目的红字标注:“反击者联盟线下活动暴雷,负责人林夏卷款跑路!”
污蔑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恶毒,像一场精准策划的病毒式攻击,瞬间在焦虑的打工人社群中引爆。
联盟的内部群率先炸开了锅,恐慌和愤怒的情绪迅速蔓延。
“滴。”
林夏的电脑屏幕上,那个幽蓝色的系统界面应声亮起,简洁的提示框弹了出来。
【警告:检测到针对‘反击者联盟’的大规模认知污染攻击。】
【信息溯源:首发账号Ip地址位于‘清源舆情’公司机房,该公司为贵司前东家长期外包合作方。】
【传播路径分析:攻击内容经由17个已标记的‘水军’集群进行矩阵式扩散,目标是全面污染‘反击者联盟’的公众形象。】
林夏眼神一凛,系统界面随之隐去。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顾沉舟已经将几张截图投到了会议室的大屏幕上,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熟悉的冷光,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终于动手了,”他缓缓说道,“他们发现物理清除和线上封堵的成本太高,换了新打法——不是删我们,是脏我们。”
会议室里,李曼气得脸颊通红,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这群王八蛋!我去社区开直播,跟他们当面对质!”
“别去。”林夏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躁动,“怒火是最低效的燃料。他们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是我们气急败坏地到处解释。一旦我们开始自证清败,我们就已经输了一半。”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位核心成员,冷静得像一位即将上战场的将军:“阿哲。”
“在。”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阿哲早已进入了战斗状态。
“把所有黑帖,所有造谣的图片,一个不漏地给我收集起来。”林夏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做成一张对比长图,就叫《敌人有多怕我们》。左栏,是他们pS的造谣内容,什么卷款跑路、诈骗组织;右栏,放上我们真实的行动证据,线下互助会的照片、油印小册子的内容节选、‘母亲链’的故事……标题给我用最大号的字体写上——他们越泼脏水,越证明我们戳中了命门!”
阿哲咧嘴一笑,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明白!保证让这张图比他们的黑稿传得还快!”
外部舆论战的号角吹响,内部的信任危机也悄然浮现。
李曼很快发现,社群里几位刚加入不久、尤其是一些靠着会员订阅获取心理慰藉的年轻成员,开始在群里旁敲侧击地询问资金安全问题,言语间充满了动摇和不安。
李曼没有开一场枯燥的全体大会来辟谣。
那个晚上,她在联盟的加密社区里发布了一个活动预告——“真话夜市”。
没有主持人,没有流程,只有一个规则:所有核心成员轮流上麦十分钟,只讲一件自己过往最不堪、最丢脸、甚至最后悔的经历。
第一个上麦的是李曼自己,她用一贯爽利的川渝口音,坦白了自己曾因为产后抑郁,偷偷去医院住了三个月,连父母和老公都骗了过去。
第二个是顾沉舟,他平静地承认,自己曾经因为一个法律判断的失误,导致一个公益项目被迫中止,他为此内疚了整整五年。
第三个……第四个……
有人坦白自己曾因为被精神霸凌到极点,在办公室当众崩溃大哭;有人承认最初加入联盟,就是想蹭免费的法律和心理咨询。
没有一句辩解,没有一句煽情,只有最赤裸的真实和最原始的伤疤。
直播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弹幕在缓缓滚动。
一个原本质疑声最响的用户,在沉默了许久之后,打出了一行字:“我错了。我从没见过哪个骗子,会把自己扒得这么干净。骗子只会给你看他们想让你看的光鲜,只有你们……连丑事都敢拿出来晒。骗子图财,你们这样图什么?”
一句话,胜过万语千辩。
“真话夜市”刚结束,阿哲那边又有了新发现。
他将几十篇黑稿进行词频分析后,指着屏幕上的数据图对林夏说:“老大你看,‘极端’、‘封闭’、‘精神操控’、‘个人崇拜’,这些词的出现频率高度一致,明显出自同一套公关话术模板。”
“这是想给我们贴标签,把我们塑造成危险的异类。”林夏若有所思。
“那我们就把标签抢过来!”阿哲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们不是给我们定罪吗?我发起一个‘污名认领运动’!”
几个小时后,联盟社区和各个外部渠道同时发起了一场奇特的线上活动。
成员们纷纷换上了统一格式的头像框,主动给自己贴上那些恶毒的标签:
“我是#极端分子#,因为我拒绝为不公保持沉默。”
“我是#封闭团体#,因为我们只信任那些真正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人。”
“我是#精神操控受害者#,因为林夏的思想让我戒掉了对老板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阿哲更是将“诈骗组织”四个黑色大字,设计成了一款极简风格的潮牌t恤,背面印着一行小字:“骗走你的麻木,偷走你的懦弱。”
第一批预售的五百件,在三个小时内被抢购一空。
一个买家在评论区留言:“今天穿着这件t恤去上班,我们公司那个最爱精神霸凌的保安队长,盯着我看了足足三分钟,眼神比见了鬼还复杂。爽!”
与此同时,顾沉舟的猎杀也已悄然开始。
他顺着系统给出的“清源舆情”这条线索,伪装成一家新兴消费品公司的市场总监,拨通了对方的业务电话。
电话那头,业务经理毫无防备,为了拿下这笔“大单”,他吹嘘得天花乱坠:“顾总您放心,我们是专业的。不管是什么样的草根组织、社群、还是个人Ip,只要预算到位,我们有一百种方法让他们社会性死亡。从制造黑料到引导舆论,再到向平台举报,一条龙服务,保证干净利落。”
“包括那个‘反击者联盟’?听说他们最近挺火的。”顾沉舟看似随意地问道。
对方立刻笑了,语气里满是轻蔑:“嗨,那个啊,小角色。我们已经启动了第一轮认知污染,您看着吧,不出半个月,他们在网上的名声就得臭大街。”
这段通话被全程录音。
顾沉舟挂掉电话,将这段音频,连同他通过特殊渠道搞到的清源舆情与前东家的资金流水截图,快速剪辑成一个名为《谁在制造真相? 》的三分钟纪录片片段。
他没有公开发布,而是通过阿哲搭建的“时间币”系统,将其如病毒般悄悄植入到了十几家与前东家有竞争关系的上市公司人力资源总监、市场总监的私人播客订阅列表中。
一周后,联盟的公共邮箱陆续收到了两封匿名邮件,发件人自称是某上市公司的公关负责人,言辞恳切地表达了对联盟理念的赞赏,并希望有机会能够“修复关系”,建立合作。
一切准备就绪。
林夏召集了最后一次闭门会议,她在大屏幕上投影出一个正在设计的全新广告一枚在裂痕中熊熊燃烧的火焰。
“我宣布,联盟正式启动‘反向认证计划’。”她的声音坚定而有力,“从今天起,我们所有对外发布的内容、产品、活动,都将加盖这枚‘经黑稿验证’的电子印章。敌人攻击我们什么,我们就把什么做成我们的勋章。”
她环视众人,眼中是压不住的锋芒:“他们想用谎言来定义我们,那我们就用他们的攻击,来为我们自己加冕。告诉所有人,每一次抹黑,都是一次授勋。”
当晚,林夏在办公室处理完最后的文件,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战报:检测到目标实体‘清源舆情’客户续约率下降61%,多个针对性舆情项目被客户单方面终止。】
林夏望着窗外城市的璀璨灯火,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骂声越大,光就越亮。
不远处,见证了一切的老梧桐树下,陈导正举着相机,悄悄按下了录制键。
镜头里,阿哲将一件印着“诈骗组织”的t恤衫,像钉上战书一样,牢牢地钉在了粗糙的树干上。
夜风吹过,衣摆翻飞,如同一面在黑暗中猎猎作响的战旗。
就在这时,林夏的手机屏幕亮了,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那是一封新邮件的通知。
她本以为又是哪家媒体的约访,或是某个寻求合作的品牌方。
可当她看清发件人时,却微微一怔。
邮件来自一个她从未打过交道的机构——滨城市立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