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上市,我们上街
顾沉舟的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一点,邮件无声地展开。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份冰冷、精准、散发着浓郁资本气息的pdF附件——《关于“反击者联盟”内容品牌矩阵之战略投资意向书》。
他点开附件,屏幕的白光映亮了他深邃的眼眸。
顶级风投机构“启明资本”赫然在列,给出的估值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初创团队疯狂的数字——两亿人民币。
条件也同样清晰:收购“反击者联盟”旗下所有内容品牌51%的股权,并要求团队在未来运营中,“淡化对抗性叙事,积极转型,聚焦打工人职业技能赋能与心理健康服务赛道”。
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恩赐”。
仿佛在说:别闹了,孩子们,街头游戏结束了,现在是成年人谈生意的时间。
拿着这笔钱,去买你们的别墅豪车,去做点“体面”的事吧。
顾沉舟的脸上没有半分喜悦,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欣赏一出早已预知结局的荒诞剧。
就在这时,林夏脑中的系统提示音,也同步在顾沉舟的意识里,以一种更冷酷的逻辑语言浮现。
【系统提示:检测到重大资本渗透行为。】
【投资方背景穿透分析:启明资本旗下三号基金,其有限合伙人(Lp)列表中,包含“讯腾云服”与“易科数据”。】
【关联事件备注:上述两家企业,曾深度参与众星科技“35岁员工优化模型”的算法外包与数据服务。
本次投资,属典型的“赎买”行为——企图用资本收编反抗力量,将其转化为无害化的商业产品。】
顾沉舟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冷笑。
原来如此。打不过你,就买下你。剿灭不了你,就“赋能”你。
他们试图用钱,买断他们的愤怒,买断他们的记忆,买断他们之所以成为他们的根本。
他没有回复邮件,甚至没有将其标记为垃圾。
他平静地点击了“打印”按钮。
打印机发出低沉的嘶吼,吐出一张还带着温度的纸。
顾沉舟拿起那份“意向书”,径直走到共享办公室门口那面贴满了各种通知和海报的墙壁前。
他清空了一块最显眼的位置,用四枚图钉,将这张纸狠狠地钉在了墙上。
然后,他拿起一支红色马克笔,在纸的上方,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行大字:
“我们的命,值两个亿?”
问号的那个点,被他用力戳成了一个粗重的红点,仿佛一滴刚刚凝固的血。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围了过来,空气中充满了压抑的惊叹和愤怒。
林夏拨开人群,看着那份刺眼的“意向书”,又看了看顾沉舟写下的那行字,她忽然笑了,笑声清脆,却带着一股子凛冽的寒意。
“他们以为我们缺钱?”她环视着一张张年轻而倔强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我们缺的,是被当成人。”
李曼死死盯着那份文件,那个“2亿”的数字在她眼中仿佛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她想起了自己为了几千块的律师费而彻夜难眠的夜晚,想起了无数个被裁员工求告无门的绝望。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两个亿,能买回多少人失去的尊严?既然他们喜欢搞路演,搞Ipo,那我们就陪他们玩个大的!”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近乎疯狂的光芒:“我们不搞路演,我们搞‘反路演’!就在他们的写字楼底下!我们来一场真正的——‘打工人Ipo’!”
这个提议,瞬间点燃了所有人。
他们不做精美的ppt,不谈虚无缥缈的未来。
他们的“招股书”,就是一件件从生活中扒出来的、血淋淋的现实。
第二天,在cbd最繁华的写字楼广场,一个简陋的摊位突兀地出现了。
一张磨掉了皮、露出海绵的工位坐垫,旁边的小卡片写着:“八年,它见证了一个程序员从发量浓密到地中海。”
一本写满了密密麻麻加班记录的笔记本,扉页上有一行小字:“老婆说,这本子比我陪她的时间还长。”
一张被揉皱又抚平的、盖着“不予批准”红章的病假条,下面压着一份三甲医院的重度抑郁诊断书。
每一个路过的白领,只需用手机扫描物件旁的二维码,就能听到一段由当事人亲口讲述的语音故事。
每听完一个故事,页面会自动弹出一个捐款链接,默认金额:1元。
这笔钱,将全部注入新成立的“人身防火墙基金”,用于为所有需要帮助的打工人提供紧急法律与生活援助。
第一天,这个名为“打工人Ipo”的摊位,就募得了八万块。
一位衣着光鲜、提着爱马仕包的前大厂hR,在听完那段关于病假条的故事后,站在原地沉默了五分钟,眼眶通红。
她默默捐了一千元,留言道:“对不起。我今天才知道,我当初在系统里随手点下的那个‘拒绝’,背后到底是什么。”
阿哲觉得这还不够。
他将“反路演”再度升级,变成了一场行为艺术——“街头痛苦交易所”。
他用醒目的红漆,在人行道上画出了一条长长的“关键绩效指标生死线”。
只要有人踩上去,藏在旁边的蓝牙音箱就会自动播放一句灵魂拷问:“你今天的绩效,够买几小时的深度睡眠?”
交易所的规则更简单:用“痛苦指数”兑换“共情积分”。
“连续三年述职被评为3.25,无法升职=10分。”
“被领导在百人大会上公开羞辱=20分。”
“因‘非核心业务’被裁,N+1赔偿分期支付=50分。”
积分可以兑换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或者一张由陌生人手写的鼓励便签。
这个交易所成了附近白领午休时间的精神庇护所。
人们在这里,用自己的伤疤,换取片刻的温暖与共鸣。
某天清晨,负责打扫这条街道的清洁工大爷,在看到那条被无数皮鞋踩得有些模糊的“关键绩效指标生死线”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拿起自己用来画停车位的红漆刷子,将那条线,又坚定地延长了一整条街。
陈导用长焦镜头拍下了这一幕,视频标题是:《一位清洁工,对关键绩效指标进行的,最动人的修正》。
顾沉舟则借着这股燎原的东风,迅速推出了《草根组织非盈利性生存指南》,向所有关注他们的社群,公开了“反击者联盟”的生存模式。
核心是“三不原则”:不接受风险融资,不与任何商业机构签约,核心成员保持不脱产。
他清晰地算了一笔账:一个一线城市,只要有100个坚定的支持者,每人每月捐赠10元。
这一千元,就足以覆盖一个地方联络站点的基本运营开销——服务器费、活动物料费、紧急援助交通费。
“我们不是要建立另一个帝国来替代大厂,”他在指南的序言里写道,“我们只是要向世界证明——没有那些高高在上的‘恩赐’,依靠每个普通人微小的力量,我们也能活下去,而且活得更有声、更有色。”
这本指南像一颗种子,撒向了广袤的互联网。
短短一周,全国各地,十七个面临相似困境的民间互助团体,主动联系了他们,宣布采纳“三不原则”,并自发建立起一个“互助技能结算网络”。
用“时间银行”的模式,用户界面设计师为公益律师设计海报,程序员为维权妈妈搭建求助小程序,文案高手为农民工兄弟撰写公开信。
一个去中心化、自带造血功能的草根生态系统,雏形已现。
在“反击者联盟”成立一周年的纪念活动上,林夏站在小小的舞台中央,面对着台下上百双明亮的眼睛,郑重宣布:
“从今天起,联盟关闭所有商业合作入口。我们未来的全部收入,将只来自于会员的订阅费与公共讲座的门票。”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全场:
“我们不上市,我们上街!”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
林夏转身,走到墙边那个老旧的保险柜前,将其打开,取出那份被他们视为圣经的《永久禁售清单》。
清单上,已经写了九条他们永远不会出售的东西:真相、尊严、同情……
她拿起笔,在背面庄重地写下第十条:
“若有一日,我们开始熟练地贩卖希望,并从中牟利,便请所有看到这句话的人,亲手烧了我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阿哲点燃了一支准备好的火炬,高高举起。
熊熊的火焰,照亮了墙上那句“当他们告我们的时候,灯就亮了”的初心宣言,也映出了台下每一个人眼中,那从未熄灭过的光。
林夏的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赞赏的情绪悄然浮现:
【系统提示:检测到敌意资本行动模式重大变更——已由“收编”、“分化”、“打压”,转为“长期观察与模仿”。】
【结论:基于信任与互助的草根生态,已初步形成对资本病毒的免疫机制。】
林夏缓缓合上保险柜的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她看着眼前这片由普通人汇成的星海,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这才刚开始。”
三天后,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林夏从办公室楼下的信箱里,取出了一封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薄,捏上去只有一个硬物的轮廓。
她回到自己空无一人的工位,撕开封口。
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片。
展开它,是一张未署名的银行支票。
看到上面的数字时,即便是林夏,也感觉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