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抱着孩子冲进屋来,声音发紧。张月琴立刻站起身,把人让到床边。她伸手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脸通红,嘴唇干裂,眼皮颤动,身子已经抽过一轮。
她问:“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刚醒就烧起来了,刚才抽了两下,现在不抽了。”男人喘着气说。
她点头,转身从柜子里拿出毛巾,打了一盆温水。用湿毛巾擦孩子的脖子、腋下、手心脚心,一边擦一边让他平躺,头侧过去。又从药盒里取出针,捏住他的人中穴扎了一下,再扎合谷。孩子哼了一声,手指动了动。
她倒了碗温水,把退热的草药粉调进去,一点点喂进嘴里。
外面天光已经大亮,太阳照在门槛上。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孩子微弱的呼吸声。她坐在床沿守着,眼睛盯着他的脸。过了半晌,孩子出了一身汗,体温慢慢降了下去,呼吸也稳了。
男人松了口气,蹲在床边抹脸。她说:“先别走,再观察一会儿。这病来得急,容易反复。”
两人等了一个多小时,孩子彻底清醒过来,睁开眼喊饿。她让男人去煮点稀饭,加点盐,别吃油腥。男人答应着出门去了。
她拿起笔,在登记本上写下今天的事。刚写完,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女人提着竹篮进来,没说话,把篮子放在桌上就往外走。
她抬头看,篮子里是一把小油菜,还带着泥,叶子青翠,上面有露水。中间放着一枚鸡蛋。
她叫住人:“等等。”
女人停下,回过头,脸上有些局促,“这是我家今早摘的,您天天忙前忙后,吃点新鲜东西。”
她说:“你们送来我也不好收,我又不是……”
话没说完,女人已经走了出去。她站在原地,看着那篮菜,没再追。
刚坐下,又有人敲门。一个老汉拎着一袋红薯进来,放在墙角,“自家地里的,蒸了软乎,您晚上热着吃。”说完转身就走。
她还没开口,人已经出了门。
接着是豆腐、韭菜、一把芹菜、一小筐土豆。有人放下就走,有人低声说一句“您辛苦”,没人等着她回应。这些人她都认识,有的常来看腰疼,有的带孩子打预防针,有的去年发烧来找她要药。
他们不说多余的话,也不围在屋里。东西放下,转身就走。
桌上的菜越堆越多,地上也摆满了。她站在中间,看着这些沾着泥土的袋子和篮子,喉咙发紧。她想拦,可知道拦不住。这些人不是来送礼,是来表达心意。
她走到门口,阳光照在脸上。几个村民的身影正往巷子口走,背影渐渐远了。
她回到桌前,把菜一样样理好。红薯放一边,青菜拿绳捆起来挂到墙上,豆腐放进水盆泡着。鸡蛋她留着,准备回头谁家孩子来打针,就当奖励。
她坐回椅子,拿起笔,翻开新的一页纸,开始写随访名单。
第一个是任家柱,昨天送去乡卫生院了,得跟进情况。第二个是刚才这孩子,三天内还得量体温。第三个是村东的老吴,总说头晕,一直不肯来查。
她一笔一划写着,手有点抖。
窗外传来说话声。两个妇女路过卫生所门口,其中一个指着里面说:“我看见我那把韭菜放桌上了。”另一个说:“我家豆腐也送到了。张医生救了那么多人,咱们能做的也就这点。”
她们没进来,声音慢慢走远。
她低头继续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名单写到第五个,门又被推开。一个小女孩跑进来,手里捧着一把豌豆苗,仰头说:“妈妈让我送来的,说是新长的,可甜了。”
她接过豌豆苗,点点头。小女孩没走,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问:“你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有。”小女孩摇头,“妈妈说,张医生是好人,我们要对她好。”
她说不出话,只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肩膀。
孩子蹦跳着出门,嘴里哼着歌。
她把豌豆苗放在桌上,和其他菜摆在一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青翠的叶子上,照出叶脉的纹路。泥土味、青菜味、淡淡的豆腥味混在一起,充满整个屋子。
她想起刚来村里那年,卫生所冷冷清清,一整天没人上门。有人病了宁愿忍着,也不信她这个外来的医生。她一个人守着空屋,翻病历,晒药草,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现在屋里堆满了菜,都是百姓亲手种的,一篮一篮送来的。
她翻过一页纸,继续写名单。
写到第八个名字时,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前面的男人拎着一小筐萝卜,后面的女人端着一碗腌好的雪里蕻。
他们放下东西,还是没说话。男人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转身就走。女人多留了一瞬,轻声说:“您别太累。”
门关上。
她坐在原地,没动。
外面太阳升得更高了。一只苍蝇从窗缝飞进来,落在桌角,爬过那碗雪里蕻,又飞向青菜堆。
她抬起手,赶了一下苍蝇。
笔还在纸上,停在第九个名字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