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下葬后的第七天夜里,唐十九又一次从梦中惊醒了。
床头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昏昏黄黄地亮着,把整个房间笼在一层浑浊的光晕里。他坐在床上,后背的汗已经把贴身的棉布衫洇湿了一大片,黏腻腻地贴在脊梁骨上,透着一股子凉意。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全是汗,连额前的碎发都湿漉漉地黏在脑门上。他喘了好几口气,胸口那阵因为梦境带来的沉闷才慢慢化开一些。
屋子外面漆黑一片,村子里静得不像话,连狗都不叫。只有后山上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叫,声音远远的、干巴巴的,像是在这浓稠的黑夜里划开了一道口子,转瞬又被夜色吞没了。唐十九掀开被子,两条腿沉甸甸地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板一路窜上来,让他打了个激灵。他摸到床头柜上的打火机,“咔嚓”一声脆响,火苗跳起来,把他那张消瘦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点上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让那股辛辣的烟雾在肺管子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地从鼻腔里喷出来。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着,散成乱七八糟的形状。他看着那团烟雾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刚才梦里的情景。这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了,从农历正月二十他娘闭眼那天算起,到今天整整六天,每天晚上他都要被这同一个梦缠上。有时候梦短些,迷迷糊糊听见他娘在喊他,喊两声就断了;有时候梦长得吓人,他娘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急又慌,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撵着,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尖,直往他耳朵眼儿里钻。
梦里头他急得团团转,眼睛瞪得溜圆,四处找,可哪哪儿都找不到人。堂屋里没有,灶房门口没有,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也没有。他娘的声音就在耳边,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碰上,可他偏偏摸不着、看不着。那种抓心挠肝的着急劲儿,比在现实中碰到啥难事儿都难受。
刚才那一回最邪乎。他在梦里先是听见他娘喊他,喊得嗓子都劈了,他满院子转悠着找,转着转着迷迷瞪瞪醒了一下子,居然看见他娘就站在他房间门口。他娘穿着入殓时那身藏青色的寿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还是那副生前的慈祥模样,就是嘴唇一开一合地动着,好像有什么话要跟他说。他心里头一热,连忙掀开被子站起来,嘴里“妈”字还没喊出口,他娘整个人就像被风吹散的烟灰似的,忽然化成一道黑影子,眨眼就没影了。他吓得张嘴就要喊,嗓子眼儿里刚冒出一丝动静,就又猛地睁开了眼。这一回才是真醒了。
唐十九把烟屁股按在烟灰缸里,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得厉害,太阳穴那儿一蹦一蹦地跳着,像是有人拿小锤子在里面敲。他看了看床头的闹钟,分针指着那个“3”,时针刚过“3”没多久,满打满算也就凌晨三点出头。窗外还是乌漆嘛黑的,连月亮都躲进云层里头去了。他把两条胳膊撑在膝盖上,弓着腰坐了好一阵,那根烟的后劲儿在嘴里泛着苦味,把舌根都涩麻了。
他想起六天前那天的情形。他娘走的时候是正月二十的傍晚,天刚擦黑,灶膛里的火还没灭。老人家这些年身子骨就一直不太硬朗,每年入冬都要病一场,吃药打针跟吃饭似的。今年冬天尤其冷,雪下了好几场,他娘咳嗽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唐十九白天去镇上工地上打零工,晚上回来就守在他娘床前头,用热毛巾给她敷额头,喂她喝熬得浓稠的白米粥。可人到底还是没熬过去。那天晚上他娘忽然精神好了不少,拉着他的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话,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他没听全,只听见什么“柜子”“衣裳”几个词。他娘说完就闭了眼,胸口那点起伏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没了动静。唐十九当时跪在地上,脑袋磕在他娘的手背上,眼泪珠子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可他硬是咬着牙没哭出声。他知道他娘这辈子最怕他哭,说男人家家的哭哭啼啼不像个样子。
从那天起,这梦就没断过。
唐十九又点了一根烟,窗户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着特别憔悴。他叹了口气,烟雾从嘴角漏出来。他琢磨着,人家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不是自己心里头一直放不下他娘,脑子才天天在梦里头折腾?可这梦也太蹊跷了些,他娘那一声声喊的,里头带着明明白白的着急和慌张,就好像...就好像出了啥了不得的大事,非要他赶紧知道一样。
这么想着,烟又抽完了。他重新躺回床上,被子一蒙头,强迫自己闭眼。可脑子根本静不下来,梦里那些场景来来回回地转,转得他脑仁发疼。他硬生生在床上烙饼似的翻了半个多钟头,才迷迷糊糊地又睡过去。
这一回睡得更不踏实。刚合上眼没多大会儿,那梦又来了。这回他娘坐在堂屋那把老藤椅上,腰板挺得直直的,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跟生前活着的时候一个样。他娘脸上带着笑,嘴唇一张一合地喊着他的名字,“十九啊,十九啊”,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的,可那声音里头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揪心。唐十九这回终于能动了,他撒腿就往堂屋跑,脚底板儿踩在泥地上“咚咚”响。眼瞅着就要跑到跟前了,他伸出手去够他娘,可手指头刚碰到他娘的袖子边,他娘又“呼啦”一下散成了黑雾,转眼就不见了。他娘坐着的那把老藤椅还在原地晃悠着,吱呀吱呀地响,可椅子上头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儿都没留下。
唐十九“啊”地大叫了一声,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两只手死死攥着被角,指节都攥得发白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脖子里头,痒丝丝的。他能感觉到后背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每一根都立得直挺挺的,一阵一阵地发麻。这梦实在太逼真了,逼真到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梦里头还是已经醒了。
他拧开床头灯,光亮“啪”地炸开,把房间照得明晃晃的。他定睛看了看四周,墙上贴着的那张年画还在,柜顶上搁着的搪瓷缸子还在,门后头挂着的他娘的旧棉袄也还在。一切都跟平时一模一样。他这才算彻底踏实了,真的醒了。
可踏实归踏实,他再也不敢睡了。他索性起了床,把脸盆端过来,用凉水洗了一把脸。冰凉的井水拍在脸上,激得他牙关都打颤,可脑子确实清醒了不少。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凹陷,下巴上一片青黑的胡茬,看着跟老了十岁似的。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心里头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了,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上。
他想来想去,决定去县里找人看看。唐十九没念过几年书,小学都没毕业就回家干活了。他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可他不是傻人,连着六天做一样的噩梦,这绝对不可能是啥好兆头。他心里头不踏实,琢磨着肯定有啥地方不对劲,得找人解一解。
他蹬上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链子哗啦啦响着,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得屁股生疼。天还没亮透,路两边的庄稼地黑压压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凉丝丝地贴在脚踝上。他骑了快一个钟头才到县城,街上刚有早点摊子支起来,油条在锅里翻滚着,滋啦啦地冒着热气。他没心思吃东西,把车子锁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上,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胡同,找到了那个神婆子张仙姑的家。
张仙姑在附近几个村子还算有点名气,谁家小孩夜哭、谁家丢了东西、谁家老人生病久治不愈,都爱来找她给看看。她住在胡同最里头那间小屋里,门口挂着个褪了色的红布帘子,掀开帘子进去,满屋子都是烧香的味儿,呛得人嗓子眼发紧。唐十九把梦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跟张仙姑说了,又把他娘去世的时间、生前身体啥样、走的时候啥情形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张仙姑盘腿坐在蒲团上,眯着眼睛听完,捻着手里的佛珠,半天没吭声。屋里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灰白的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屋顶盘成个圈儿。
过了好半晌,张仙姑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她说老太太走了六天,明天就是头七。按咱们这边的老规矩,头七那天要掘土下葬,把棺材埋进坟里,坟头堆起来才算完。去世的人到了头七这天,魂魄都会回家来看看,见见家里人最后一面。所以唐十九夜夜梦到他娘,有可能就是他娘的魂儿回来了,放心不下他,回来瞅他一眼。
张仙姑说着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又说可听你这么一讲,老太太在梦里又是喊又是急的,看着像是心里头有事。这黄泉路上啊,要么是被人欺负了,要么是手里头没钱花,要么就是有啥冤屈没解开。她让你去买点纸钱香烛,再买些老太太生前爱吃的点心果子,赶在明天头七下葬之前烧给她,送一送,也算是尽最后的孝心。
唐十九听得心里头五味杂陈,点了好几下头。他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塞给张仙姑,转身就出了门。他先去了菜市场,买了两个他娘生前最爱吃的糯米糕,又去杂货铺子买了一大摞黄纸和几把香。回到家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了半空中,他顾不上歇脚,把糯米糕码在一个粗瓷碗里,点上三炷香,又把黄纸在院子里的铁盆里烧了。纸灰被风吹得满天飞,一片一片的黑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飘,像是一群黑色的蝴蝶。
他跪在铁盆前头,嘴里念叨着:“娘,你有啥话你托梦跟我说清楚,千万别急,儿子在这儿听着呢。”念叨完他又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磕得生疼。
烧完纸钱,唐十九就忙着张罗第二天头七下葬的事情了。他娘入殓之后棺材一直放在堂屋里,这几天亲戚邻居们来来往往帮着料理后事,屋里乱糟糟的。他把堂屋收拾了一遍,把他娘的遗像擦了又擦,看着镜框里他娘那张微微笑着的脸,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一忙起来,做梦那档子事就被他暂时搁到脑后了。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有来帮忙搭棚子的,有来帮着做饭的,院子里闹哄哄的,人声嘈杂,狗在墙角转来转去地找骨头啃。唐十九里里外外地招呼着,递烟倒茶,忙得脚不沾地。到了晚上,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沉。他胡乱扒了两口饭,连澡都没洗就倒在了床上。
说来也神,那一晚上他确实睡得沉,一夜无梦,连翻身都没翻一个。
第二天就是2011年2月28号,农历正月二十六,他娘的头七。
一大早天刚亮,村里帮忙的男人们就扛着铁锹镐头来了。棺材从堂屋里抬出来,八条汉子喊着号子,“嘿呦嘿呦”地把棺材稳稳地放在板车上。板车吱吱扭扭地沿着村道往后山走,送葬的队伍跟在后面,女人们披着白布,一路上断断续续地哭着,哭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唐十九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他娘的遗像,步子走得很稳,可两只手一直微微地抖着。
坟地选在后山半腰上那块向阳的坡地,据说是村里老辈人看过的风水宝地,背靠山脊,面朝开阔地,左右两边有矮丘环抱。唐十九不懂这些,反正他爹当年就是埋在这附近的,让他娘埋过来也好,老两口在地下还能做伴。大家你一铲我一铲地挖着土,土腥味儿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混着晨露的潮气,又凉又润。挖了不到一个钟头,坑就挖好了,约莫有齐腰深,四四方方,规规矩矩的。棺材落下去的时候“咚”一声闷响,震得大家脚底都颤了一下。
接着就是填土。男人们甩开膀子,一铲接一铲地把挖出来的黄土填回去,很快就把棺材盖了个严严实实。坟头慢慢堆起来了,越堆越高,最后拍实了、拍圆了,上面又盖了一层新草皮。唐十九把遗像端端正正地摆在坟头前面,点上香烛,烧了纸钱,跪在地上又磕了三个响头。亲戚们也都依次上前鞠躬行礼,有的抹着眼泪,有的低声念着经文。
到这一步,葬礼算是告一段落了。按规矩大家就该收拾收拾各回各家了。唐十九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的土都顾不上拍,他娘的身后事总算是办完了,他心里头那块石头也算落了一半。亲戚邻居们三三两两地往山下走,有人议论着中午回去吃啥,有人说家里猪还没喂,得赶紧回。
唐十九走在人群中间,正盘算着中午留几个亲戚在家吃饭,忽然就听见前面有人喊了一嗓子,“哎?这是谁的帽子?”
那声音里头带着好奇,又带着点说不出来的惊诧。走在前面的人围了过去,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唐十九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拨开人群挤进去一看,路边的一丛矮灌木底下,歪歪斜斜地躺着一顶帽子。
那是一顶藏青色的寿帽,圆顶,帽檐上缝着一圈白布边,帽顶正中间缀着一颗黑色的绒球。料子是新棉布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手工缝出来的。
唐十九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跟被雷劈了似的,愣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顶帽子,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话却愣是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认得这顶帽子,这是他媳妇连着熬了两个晚上亲手缝的,从帽顶到帽檐,每一针每一线他都见过。他娘去世那天,就是他亲手把这顶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他娘头上的。
可现在这顶帽子,居然出现在路边的草丛里。
周围的亲戚们也看出来了,一个个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开口。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不就是老太太戴的那顶吗?”旁边的人赶紧拿胳膊肘捅他,让他别乱说。可大家的眼神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唐十九身上,等着他说话。
唐十九慢慢弯下腰,把那顶寿帽捡了起来。帽子上沾了些泥巴和草叶子,他用手拍了拍,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帽子里侧有一小块红布衬里,那是他媳妇特意缝上去的,说是辟邪用。他翻过来一看,红布还在,针脚还是他媳妇惯用的那种十字针法。假不了,绝对假不了。
“这帽子...”唐十九的声音有点哑,喉咙里头像是堵了块棉花,“这帽子是我娘戴的,入殓的时候我亲手给她戴上的,放进棺材里头的。”
他这话一出口,周围顿时静得落针可闻。大家都清楚,入殓之后棺材盖就合上了,四周用长钉子钉得死死的,这七天来棺材一直在堂屋里搁着,晚上还有亲戚轮流守夜,根本没可能有人打开。那这顶帽子是怎么跑到外面来的?
唐十九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立刻想到这七天的噩梦,想到他娘在梦里一声比一声急地喊他,想到他娘化成黑雾消失的样子...他娘是不是在提醒他?是不是棺材里头出了啥事?是不是...他娘压根儿就没死?还是说,他娘死了之后又出了啥变故?
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翻江倒海地搅着,搅得他太阳穴一蹦一蹦地疼。他攥着那顶帽子,指节捏得发白,手心全是冷汗。他媳妇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十九,你别急,是不是我看错了?要不咱们再仔细瞅瞅?”唐十九摇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错不了,你缝的帽子我还能认不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亲戚。大家都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一个个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步。唐十九咬了咬牙,把帽子往怀里一揣,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话:“我要挖坟,开棺。”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他二叔第一个蹦出来,脸涨得通红,指着唐十九的鼻子就骂:“你这是发的啥疯?!你娘刚埋下去你就挖?!你让老太太怎么安心走?!”他舅妈也抹着眼泪上来劝:“十九啊,你可不能干这糊涂事,这挖坟开棺是犯大忌的,你娘会怪你的!”其他人七嘴八舌地跟着劝,有的说帽子可能是风吹出来的,有的说是不是谁不小心带出来的,有的说就算帽子真在外头也不代表棺材里有事,犯不着这么大动干戈。
可唐十九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他把那顶帽子举到众人面前,声音虽然发颤,却透着一股子倔劲儿:“这帽子是我亲手戴到我娘头上的,又亲手把她放进棺材里的。从那天到现在整整七天,棺材就在堂屋里搁着,晚上有人守夜,白天有人看着,谁能打开棺材把帽子拿出来?除非这七天里有人开过棺!要真是有人开过棺,那棺材里头肯定出了事!我不能让我娘死了都不得安生!”
他说着说着眼睛红了,眼眶里头水汪汪的,可他硬是把泪憋了回去。他心里头其实还藏着另一层念头,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可又压不住地往上冒的念头,万一他娘真的没死呢?万一就像老辈人说的那种“假死”,人咽了气又缓过来了呢?要是真那样,他挖坟开棺就是救人,就是天大的好事。虽然他知道这想法忒不切实际了,可那顶帽子就像一把钥匙,把他心底那扇门给撬开了,无论如何他都得看一眼才死心。
亲戚们见他铁了心,谁也拦不住。他二叔气得直跺脚,甩手走开了,嘴里骂骂咧咧的。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谁也不吭声了。唐十九把帽子小心地揣进怀里贴肉的口袋里,转身抄起一把铁锹,大步往坟头走去。他媳妇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默默地跟了上去。几个年轻力壮的亲戚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也都叹了口气,拿起家伙事儿跟着去了。
坟头刚填好还没一个钟头呢,黄土还是松的。唐十九一锹下去,铁锹头直接陷进去半尺深。他咬着牙,一锹接一锹地挖,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他连擦都不擦。其他人也都沉默着跟着挖,谁都不说话,只有铁锹翻土的沙沙声在山坡上响着,听起来格外刺耳。
没多大会儿功夫,坟头就被重新挖开了,棺材盖露了出来。
唐十九扔了铁锹,蹲在坑边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那口黑漆棺材,棺材盖上的漆被泥土蹭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板。他没有急着开棺,而是绕着棺材仔仔细细地转了一圈,弯着腰,脸几乎贴着棺材板,一寸一寸地看。
越看他脸色越白,越看他心越沉。
棺材盖的边沿上,有好几道明显是硬物撬过的痕迹。那些痕迹长短不一,有的浅有的深,最深的那道几乎把木头都豁开了,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木茬。几道痕迹排列得不算规整,但明显是人为的,金属工具撬进去,再用力往上别,才会留下这种锯齿状的刮痕。唐十九用手指摸了摸其中一道痕迹,指尖触碰到的木头表面粗糙刺手,还带着一股子铁锈和泥土混合的腥味儿。
他直起身,跟旁边的亲戚对视了一眼,大家的脸色都很难看。棺材确实被人动过,而且动的还不止一下两下。
“开棺。”唐十九的声音低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几个人合力把棺材盖抬了起来。棺材钉早就被撬松了,一抬就起,沉甸甸的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一股棺材里特有的陈腐气味扑鼻而来,混着石灰和樟木的味道,冲得人直皱眉。
棺材盖彻底掀开的瞬间,唐十九探头往里一看,整个人差点栽进坑里去。
棺材里头是空的。
他娘的遗体,不见了。寿衣、枕头、垫在身子底下的褥子全都没了。棺材底板上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石灰粉,石灰粉上零零散散地落着几根头发丝,灰白灰白的,是他娘的头发。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唐十九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坑边的土堆上。他瞪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棺材底板,嘴唇哆嗦了好半天,喉结上下滚了几滚,才发出一声嘶哑到变了调的声音:“娘...娘呢?”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七天的噩梦。他娘在梦里一声高过一声地喊他,急得跟什么似的,是不是就是在告诉他,有人把她从棺材里带走了?她害怕,她喊儿子来救她,可他却一直没明白过来!他越想越懊悔,越想越恨自己笨,两只拳头死死攥着,攥得指甲都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周围的亲戚们也都吓坏了,有几个胆小的女人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捂着嘴不敢出声。男人们围着棺材议论纷纷,七嘴八舌的,声音里都带着压不住的惊慌。他二叔也不骂了,满脸的褶子都挤在一起,干枯的手指不停地搓着。
村子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根本瞒不住。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中福村。男女老少都围到后山来了,坟地前头黑压压站了一大片人,议论声嗡嗡的,比赶集还热闹。各种猜测满天飞,有人说得玄乎,有人说得离谱,越传越邪乎。
村里上了岁数的几个老人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了半天,其中一个拄着拐棍的老头儿信誓旦旦地说:“我看啊,老太太这是诈尸了!我年轻那会儿隔壁村子就出过这事,人死了好几天,半夜自己从棺材里坐起来了,后来跑到山里头转了好几天才被人找到。你们别害怕,诈尸的尸体跑不远,就在附近转悠,找着了用红绳圈住脖子,再放回棺材里就没事了。”
旁边几个老太太连连点头附和:“对对对,我也听说过,诈尸的尸体会认路,不会跑远,肯定就在后山哪片林子里头。咱们赶紧找找,找到了就没事了。”她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围观的年轻人们有些信了,有些则嗤之以鼻。
另外一拨人则坚持是野兽干的。有个身材壮实的中年汉子分析得头头是道:“你们想啊,这棺材就在坟地里露天搁了七天,这几天晚上后山上有野狗叫唤,没准就是野狗闻着味儿来了。野狗爪子利索,扒开棺材叼走尸体也不是没可能。以前咱村里不是也有过野狗刨坟的事吗?虽说没那么邪乎,可也不是没有先例。”
可他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反驳了:“野狗叼走尸体我能信,可你见过野狗叼走尸体之后还把棺材盖给盖上的?你看棺材盖上那几道印子,那是铁器撬的,野狗能有那本事?”这话一出,说野兽的人也不吭声了,谁都明白,棺材盖上的撬痕是明摆着的,野兽干不出这事。
年轻人们跟老人们不一样,他们更信实实在在的东西。有人掏出手机拨了110,叽里呱啦地把情况一说,挂了电话跟大家说:“派出所的人说一会儿就到,让咱们保护好现场,别乱动东西。”
果然没过多久,一辆绿色吉普车就沿着村道颠簸着开到了后山脚下。两个穿制服的民警从车上下来,挎着包,手里拿着本子和相机。他们先跟唐十九了解了情况,又仔仔细细地勘察了棺材四周。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民警蹲在棺材旁边,戴着白手套,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些撬痕,又拿尺子量了量深度和长度,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他站起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色凝重地说:“从撬痕上看,工具应该是普通的撬棍或者铁锹头之类的东西,痕迹比较工整,不是杂乱无章的,说明下手的人有一定的力气,而且是刻意为之。基本可以排除野兽作案的可能性,这应该是人为的盗窃案件,偷的是尸体。”
“偷尸体?”唐十九愣住了,他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偷我娘的尸体有啥用?”
民警看着他,表情有些复杂:“说实话,我也纳闷。尸体盗窃案子我们以前也处理过,多数是为了配阴婚。可配阴婚的人家要的都是年轻姑娘,再不济也是中年妇女,很少有要老太太的。不过...”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配阴婚只是其中一种可能。前阵子隔壁县就发生过一起案子,有人偷了尸体之后,再找家属勒索钱财,说给钱才还尸体。还有更损的,偷了尸体之后假装是‘好心人’帮忙找到了,再问家属要好处费。”
唐十九听得后背一阵发寒,他万万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事。他娘的遗体没了不说,可能还会被人拿来做要挟的把柄?他双手攥紧了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一层白。可随即他又冷静下来想了想,自己家条件就这么个样,在村里都算垫底的,谁吃饱了撑的会来勒索他?他家连一千块钱的现钱都拿不出来,小偷要是真图钱,肯定不会挑他家下手。
民警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在了解了唐十九家的经济情况之后,排除了勒索钱财的动机。配阴婚的猜测刚才也说过了,基本不可能。那案犯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民警也皱起了眉头,一时半会儿没有头绪。
就在这时候,围观的人群里忽然有人冒出一句:“会不会是有人寻仇啊?”
说话的是村里的李福田,他挤到前头来,脸上带着一股子神秘兮兮的表情。他这话一出口,倒是有不少人跟着点头,说他家跟谁谁谁有过节,没准就是人家使的坏。民警让他详细说说,李福田就把去年十月份那档子事翻了出来。
李福田家住在村西头,出了院子门往前走个百十来步就是一片小山丘,山丘上零零散散地埋着好几座坟。去年十月里有一天半夜,大概两三点钟的光景,李福田闹肚子起来上厕所。他蹲在茅房里头,就着窗户缝往外瞄了一眼,这一眼把他吓得差点没从茅坑上栽下去。月光底下,他看见山丘那边的坟地里头有个黑影子,矮矮壮壮的,看不清头脸,在几个坟头之间一蹦一跳地来回窜。
李福田当时就想起小时候听老辈人讲过的一个北方传说,说有一种叫“半截缸”的鬼怪,就是无头的尸体变的,走路不会走,只会蹦,专门在半夜和正午出来,见了活人就跟着,跟完了活人就没命。李福田吓得连屎都没拉干净,赶紧提了裤子钻进屋里,把门闩插得死死的,蒙着被子抖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有人路过那片山丘,发现李万明家祖坟的墓碑上被人糊了一层一层的黄泥和大粪,臭烘烘的,苍蝇嗡嗡地围着转。李福田这才知道,他昨晚看见的根本不是什么半截缸,是有人使坏糟践李万明家的祖坟。至于为什么要使坏,村里人都心知肚明。李万明那一家子在村里是出了名的难缠,他家开的小商店缺斤少两不说,卖的东西还经常掺假。上回有人去买了一瓶酱油,回家打开一闻都馊了,回去找他理论,李万明不但不认账,反倒把人家骂了个狗血淋头,还嚷嚷着要打人。他老婆更是个泼辣货,跟邻居吵架吵急了直接上嘴咬,把人胳膊咬出一排血牙印子。这种人家,墓碑被人抹大粪,大家听了都丝毫不觉得意外,甚至还有人在背后拍手称快。
可这事说到底,李万明再不是人,他家的祖坟跟他家的祖辈有啥关系?死者为大,再怎么着也不该对死人下手。李福田把这事翻出来,言下之意是唐十九他娘会不会也遭了类似的毒手,被人恶意报复了。
唐十九听他这么一说,急得直搓手。他赶紧跟民警解释:“我们家跟村里人没红过脸,我爹在世那会儿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我娘更是个软性子,连句重话都没跟人说过。我在外面打工也从不得罪人,唯一一次跟人闹别扭就是去年帮人犁地,不小心踩了隔壁老赵家几棵秧苗,后来我还买了烟酒登门赔了礼,人家也说没事了。这不能算仇吧?”
民警点点头,寻仇的可能性确实不大。唐十九一家为人厚道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谁家有难处他都愿意搭把手,这种老好人不大可能招来这么歹毒的报复。
民警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看四周。后山一片寂静,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有几只乌鸦落在枯枝上“嘎嘎”地叫。他沉吟了一下,说:“这个案子的范围可能要扩大一下。我们去旁边几个村子问一问,看有没有类似的案子。年前隔壁乡就有一起连盗好几具尸体的案子,最后查出来是一个人干的,流窜了好几个村。这事也许不是孤立事件。”
事实证明民警的判断是对的。
他们在隔壁的杨树湾村走访的时候,问到了老邓家。老邓家的男主人叫邓全,五十出头,个子不高,黑瘦黑瘦的,两只手粗糙得像树皮。民警把唐十九家的情况跟他一说,邓全的脸色“唰”一下就白了。他手里的旱烟袋“啪嗒”掉在地上,烟丝撒了一地。
邓全的母亲是去年腊月里走的,走的时候七十三岁。当时下葬的时候一切正常,他记得很清楚,抬棺材的时候,他无意间往棺材盖上看了一眼,看到有几道浅浅的划痕,一道一道的,像是被啥东西蹭过。当时他没太当回事,以为是棺材铺做棺材的时候留下的印子,或者是从山上往下抬的时候蹭到了石头。况且棺材盖四周都钉了钉子,钉得死死的,他也没想过要打开看看,就直接把棺材放进坑里埋了。
可如今听说了唐十九家的事,邓全心里头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他越想越不踏实,越想越觉得那几道划痕不对劲。他在屋里转了好几圈,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最后一跺脚,咬着牙跟民警说:“不行,我也得挖开看看。不然我这心里头一辈子都过不去。”
民警帮忙找了几个壮劳力,当天下午就把邓全母亲的坟给挖开了。棺材被抬出来的时候,邓全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撬棍。他哆哆嗦嗦地撬开棺材盖,探头往里面一看,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棺材里头也是空的,他娘的遗体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只剩下几件叠好的旧衣裳和铺在底下的褥子,褥子上头落了一层灰,空荡荡的,连个头发丝儿都没剩下。
邓全“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五十多岁的大老爷们,跪在坟前头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一边哭一边捶自己的胸口:“娘啊,儿子对不起你啊!你走了儿子连你的尸首都守不住啊!”哭声在山坡上传出老远,听着凄凉得很。
民警赶紧把两副棺材的撬痕做了仔细比对。比对下来的结果是高度吻合的,划痕的宽度、深度、间距、倾斜角度都几乎一模一样,基本可以认定是同一件工具、同一个人干的。这两起案子并案了。
可这样一来,问题就更复杂了。邓权家跟唐十九家隔着好几个村子,两家根本不认识,更不可能有共同的仇人。勒索钱财的动机在邓全这边也说不过去,他母亲去世两个多月了,从去年腊月到现在,压根没人来找过他。要是真冲着钱来的,早就该露面了。
线索一下子又断了。
民警只能继续在两个村子里走访摸排,希望能找到目击者。邓全那个村子的走访进行得不太顺利,毕竟他母亲去世时间久了,两个多月前的记忆早就不剩啥了。问谁谁都摇头,说想不起来了。民警厚着脸皮一家一家地敲门问,嗓子都问哑了,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到了中福村这边,情况稍微好一些。之前提到过的李福田他邻居,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大伙儿都叫他小李。小李在镇上网吧打工,作息不规律,经常半夜才回家。那天民警去问他,他摸着后脑勺想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对了!我想起来了!唐十九他娘棺材抬到坟地那天晚上,我睡得晚,看电视看到快凌晨一点了。我关电视的时候去拉窗帘,往窗外瞟了一眼,看见坟地那边有个人影,打着手电筒,在坟头那儿来回转悠。当时隔得远,看不清具体在干啥,就看见他弯着腰在棺材旁边待了好一阵,后来好像拖着什么东西,一步一步地往北边山上走了。”
民警一听,精神一振:“你确定是往北边山上走的?”
小李点点头:“确定,北边那片松树林子嘛,我看得真真的。当时我还以为是唐家的人在坟地收拾啥东西,就没在意。现在想想,那个点儿谁还去坟地收拾东西啊,八成就是偷尸体的!”
唐十九在旁边听得心里头又急又悔,要是那天晚上自己多留个心眼,去坟地看看,没准就撞上那贼了。他使劲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嘴里“啧”了一声。
有了小李提供的线索,民警把调查重点放在了北边那片山上。中福村北边是一片连绵的丘陵,不高,但林子密,长满了松树和灌木,平时很少有人进去。民警带着几个人沿着山坡仔细搜,搜了大半天,除了满脚的松针和灌木刺,啥也没发现。唐十九跟着搜得气喘吁吁,正有些灰心的时候,有个眼尖的村民忽然喊了一声:“这儿!这儿有车轱辘印!”
大家围过去一看,地面上的落叶和浮土之间,果然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歪歪扭扭地延伸着,像是木板车或者手推车碾过去留下的。压痕不深,但还比较新鲜,边上翻起来的泥土还是潮的,应该是这几天才留下的。而且压痕比较清晰,说明车上拉的东西不轻,不然压不出这么明显的印子。
唐十九蹲下来,用手比了比车辙的宽度,心口猛地一跳。他想起那顶凭空出现在路边的寿帽,想起空荡荡的棺材,再看着眼前这道车辙,心里头越来越确定,这就是那个偷尸体的人留下来的。
民警顺着车辙一路往北追。车辙在松树林里七拐八拐的,有时候被厚厚的落叶盖住了看不太清,得扒拉开叶子才能找到。大家跟着车辙走走停停,翻过一个小山梁,又穿过一片荆棘丛生的灌木带,最后在一面朝北的土坡跟前,车辙忽然消失了。可大家定睛一看,土坡的底部,一块半人高的灰白色的石头后面,居然露着一个人工挖出来的洞口。
那洞口不大,也就一米来宽、一米来高,成年人得弯着腰才能钻进去。洞口用一块旧木板挡着,木板上面糊了一层泥巴,泥巴外头又堆了几块砖头和碎石,伪装得相当隐蔽,要不是有车辙引路,谁走到这儿都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个洞。民警戴上手套,把那几块砖头挪开,又把木板轻轻掀了下来。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儿从洞口涌出来,混着一种说不清的霉腐气息。
洞口朝着西北方向,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去,光线勉强能照亮洞口的范围。民警拿着手电筒往里照了照,发现洞穴并不深,大约也就两米左右的样子,洞壁和洞底都用铁锹拍得平平整整的,显然是花了功夫的。洞穴最里面铺着一大块深蓝色的帆布,帆布鼓鼓囊囊的,下面明显盖着什么东西。
民警小心翼翼地踩进去,弯腰蹲在帆布旁边,手电筒的光在布面上晃了晃。他回头看了一眼洞外的唐十九,低声说:“你来搭把手,咱们慢慢掀开。”
唐十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猫着腰钻进洞里,膝盖蹭在洞底的土上,凉丝丝的。他和民警一人捏住帆布的一角,缓缓地往上掀。
帆布掀开的瞬间,唐十九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帆布底下躺着一具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尸体,外面裹着一层白色的棉布单子,单子四角打了结,裹得整整齐齐的。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胳膊上套着藏青色的寿衣袖口,袖口上用红线绣着一圈莲花纹样,那是他媳妇在入殓前一天夜里熬了大半宿绣上去的。
唐十九的手开始发抖,他颤巍巍地解开那层棉布单子,一张熟悉的脸露了出来。那张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血色了,灰白灰白的,嘴唇紧闭着,眼窝凹陷下去,但五官清清楚楚,就是他娘。
唐十九的眼泪“唰”就下来了,他咬着嘴唇,死命憋着,可泪水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淌。他娘找到了。虽然已经没了气息,虽然已经在棺材里躺了七天又被偷到了这个阴暗潮湿的山洞里,可她终究是找到了。他一屁股坐在洞底的土上,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噎着,憋了这么多天的委屈、着急、害怕、悔恨,全在这一刻涌上了心头。
民警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等他情绪稍微稳了一些,才指挥外面的人进来把遗体小心地抬出去。唐十九赶紧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泪,帮着把包裹遗体的棉布单子重新裹好,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把遗体托举着,递出洞外。外面有人接应,用一块干净的塑料布铺在地上,把遗体轻轻地放了上去。
可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
有人往洞里多看了一眼,忽然指着洞底问:“哎,你们看,这下面是不是还有一层?”
唐十九扭头望去,只见刚刚铺着帆布的那块地面上,露出一块大木板的边缘。木板用几块石头压着,盖在洞底的土面上,刚才因为帆布盖着没注意看,现在帆布一揭,木板就露出来了。他蹲下来敲了敲木板,“咚咚咚”,声音空空的,底下确实还有空间。
众人面面相觑,后背再一次窜上了凉意。
唐十九把木板上的石头一块一块挪开,双手扣住木板边缘,用力往上一掀。木板下面果然另有一个浅浅的土坑,坑里赫然躺着另一具遗体!
那具遗体同样穿着寿衣,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身形消瘦。唐十九不认识她,但后边挤过来看的邓全忽然大喊了一声,“娘!”他疯了一样拨开人群扑到坑边,看着坑里那具遗体,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这正是邓全母亲的遗体,被藏在唐十九母亲遗体的正下方,两块木板一隔,不掀开根本发现不了。
两具遗体被分别抬出来之后,民警又用手电筒往那个浅坑里照了照,发现坑壁一侧似乎还有挖掘的痕迹,好像不止这一层。他们顺着痕迹又往下挖了半米多,居然又挖出来一个更大的坑洞,里头整整齐齐地并排放着三具白骨化的遗骸。
这几具遗骸的时间显然更久了,皮肉已经完全腐烂殆尽,只剩下森森的白骨和几缕残破的衣物。骨头发黄发暗,表面还沾着泥土。三具遗骸都是老年女性,从骨骼形态和盆骨特征可以大致判断出来。法医后来到了现场,初步鉴定这三具遗骸的年龄都在六十到七十五岁之间,死亡时间应该超过一年以上。
唐十九看着那三具白骨,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个洞到底是谁挖的?怎么藏了这么多具尸体?他娘的遗体在最上面一层,邓全母亲的遗体在中间,底下还有三具不知道是谁家老人的白骨。这像是一个被精心修建的“藏尸洞”,一具摞一具,整整齐齐,像是有人在刻意收集这些老年人的遗体。
警察把现场封锁了,通知了刑警队过来增援。消息一传开,附近的几个村子都炸了锅。谁也没想到,后山这片不起眼的松树林里,居然藏着这么个骇人听闻的地方。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法医把那三具白骨带回鉴定,而唐十九和邓全各自把自己母亲的遗体领了回去。唐十九抱着他娘那裹了棉布单子的遗体,一步一步走下山,腿肚子直打颤,可他把腰板挺得直直的,抱得稳稳的。他想着他娘这辈子没享过啥福,走得也不安生,被人从棺材里偷出来塞到山洞里,这最后一程无论如何都要让她走得体面些。
接下来几天,警方全力展开调查。那三具白骨的身份很快查出来一具,是中福村一个姓唐的村民的母亲,两年前去世的。那位唐姓村民得知自己娘的坟里头是空的之后,当场就瘫在地上了,好半天缓不过劲儿来。他们一家这两年逢年过节都去上坟烧纸,清明还培土修坟,可谁想得到,坟底下早就是空的,遗体被人偷走两年了都没人发现。
另外两具白骨的身份到现在都还没查出来。民警在周边十几个村子挨家挨户地走访,贴告示,登寻人启事,可始终没有人来认领。一来时间太久,二来很多家庭跟邓全一样,根本不知道亲人的遗体被偷了,就算心里有一丝怀疑,也没几个敢像唐十九和邓全那样挖坟开棺去确认的。毕竟这种事情太过离经叛道,万一挖开了遗体还在,自己该怎么跟去世的亲人交代?怎么跟亲戚们交代?所以很多人家即便觉得棺材上的划痕蹊跷,也都选择了沉默。那两具白骨的身份,至今仍然是个谜。
警方调查的重点很快转移到洞里发现的物品上。除了两具相对新鲜的遗体和三具白骨,洞里还搜出了一些农具:一把铁锹、一根撬棍、一把镐头,还有几件旧衣服。铁锹和撬棍上残留的泥土和铁锈,跟唐十九和邓全两副棺材上的撬痕做了比对,确认就是作案工具。那些旧衣服都是男式的,其中一件黑色的旧夹克尤其显眼,虽然洗得发白,袖口也磨破了,但款式还能看得清楚。
民警把这几件衣服拍了照,打印出来,拿到中福村和周边村子里挨家挨户地让人辨认。结果出人意料,好几个村民一看到那件黑夹克,就说有印象,“这不是那个疯疯癫癫的流浪汉穿的衣裳吗?”
“你说的是那个姓杨的小子?”另一个村民接话,“对对对,他那件夹克穿了快两年了,从来不换,脏兮兮的,咱们都认得。”
民警顺着这条线索深入调查。村民们口中的流浪汉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姓杨,全名好像叫杨全德,精神不太正常,疯疯癫癫的,平时在几个村子之间来回晃荡。他不打人不骂人,就是神神叨叨的,有时候对着树说话,有时候蹲在路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天,嘴里嘟囔一些谁也听不懂的念叨。村里人心肠好,看他怪可怜的,经常给他送饭送水,逢年过节的还给他塞几块钱。杨全德似乎也对这个地方有了感情,来了之后就没再走远,一直在附近几个村子里打转。
可问题是,一个疯疯癫癫的流浪汉,怎么会去偷尸体?他偷尸体做什么?有没有可能是别人偷了他的衣服穿了去作案,故意栽赃给他?
民警没有贸然下结论。他们调取了杨全德的户籍信息,找到了他的家。杨全德家在隔壁镇上,家里还有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民警上门问话的时候,老两口一听这事儿,眼泪就下来了。他们杨全德从小耳朵就有毛病,听不太清别人说话,后来慢慢也不爱跟人交流了,再后来精神就出了问题。这些年他们管不了他,只能由着他在外头跑,隔三差五地偷偷回家一趟,拿点吃的又走了。
老两口认出了那件黑夹克和那些农具,确确实实都是杨全德的。杨全德以前在家的时候就爱鼓捣这些农具,后来犯病跑了,东西也就都没带走。民警又问老两口,杨全德有没有什么怪癖,比如说喜欢往山上跑、喜欢挖洞之类的。老两口想了半天,说全德从小就喜欢在山上挖坑玩,小时候经常一个人拿着小铲子在后山挖土,一挖就是大半天,喊他吃饭都不肯回来。
民警找到了杨全德本人。他正蜷缩在镇上一座废弃的桥洞底下睡觉,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乱得像个草窝子。民警把他带回去问话,他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只是嘿嘿嘿地傻笑,眼神涣散,问啥都不回应。经过专业的精神鉴定机构评估,杨全德确实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认知能力和行为能力都严重受损,无法辨认自己的行为。
在医生的耐心引导和反复询问之下,杨全德断断续续地表达出了一些零碎的信息。他含糊地说,那些老人对他好,给他饭吃给他衣裳穿,他要把她们都放在一起,放得漂漂亮亮的,他在旁边陪着她们,她们就不孤单了。他说他挖了好几个坑,一个一个地放进去,上面盖了板子,板子上再放一个,这样她们就能住在一起了。他说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眼神里带着一股执拗的光,仿佛在他那个混乱的精神世界里,他做的事情是天经地义的、充满了善意的。
案件至此算是水落石出了。杨全德因为精神疾病,在作案时无法辨认和控制自己的行为,依法不负刑事责任,但需要接受强制医疗。杨全德的父母也表态,愿意尽全力赔偿被盗遗体的家属们,哪怕是砸锅卖铁也要弥补。唐十九没有要赔偿,他只要把他娘好好安葬就行了。邓全也没有为难杨家,毕竟人家儿子都那样了,要啥赔偿也没用,把人送进医院治病才是正经。
唐十九重新选了一块坟地,把母亲的遗体重新入殓。风吹过坟头,纸灰打着旋儿飘上了天。唐十九抬头看着那些黑色的灰烬越飞越高,慢慢地融进了蓝得透亮的天色里。他揉了揉通红的眼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