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太湖之夜,仿佛被精心调制的墨色浸染过,深邃而宁静。湖面却倒映着另一个世界——十万游客汇聚的堤岸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形成一道温暖的光带,与湖中渐次亮起的璀璨遥相呼应。空气中弥漫着节日的甜香,是糖炒栗子的焦糖味,是桂花元宵的软糯气息,还有湖风送来的、若有似无的水汽清凉。韩旭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上,俯瞰着这片由他一手推动的、前所未有的盛景。寒风掠过他微凉的脸颊,指尖残留着连日赶工留下的细微划痕,提醒着他这一切的来之不易。
“韩总,所有灯组已就位,信号稳定,AR系统同步完成。”耳麦里传来技术主管清晰的声音。
“气象监测?”
“风速三级,风向稳定,符合安全燃放标准。”
“顾总监那边?”
“环保烟花序列最后自检通过,随时待命。”
韩旭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太湖特有的湿润和此刻空气中涌动的、近乎实质化的期待。他按下通讯键,声音沉稳地传遍整个指挥部:“‘元宵盛宴’,启动。”
没有震耳欲聋的宣告,没有炫目的开场灯光秀。仿佛约定好一般,湖岸的喧嚣在某个瞬间奇异地低了下去。紧接着,靠近岸边的水域,一点柔和的光晕悄然亮起,像沉睡的种子被唤醒。那是一盏巨大的、含苞待放的荷花灯,花瓣由特制的防水纸精心裱糊,在内部暖黄灯光的映照下,呈现出近乎透明的粉嫩质感。它静静地漂浮在水面,随着微波轻轻摇曳。
然后,第二盏,第三盏……如同被无形的画笔点染,无数形态各异的灯彩次第亮起。有昂首欲飞的仙鹤,有憨态可掬的锦鲤,有层叠绽放的牡丹,有精巧绝伦的楼阁。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精心设计的程序驱动下,随着水波的节奏,或聚或散,或升或降,宛如一场无声的水上芭蕾。最令人惊叹的是,当水面因微风或船只经过而泛起涟漪时,灯影也随之波动、扭曲、重组,形成一种光影与水波共舞的奇观。AR技术捕捉着这一切,在游客的手机屏幕或现场大屏上,虚拟的锦鲤、水鸟、甚至点点萤火,轻盈地穿梭于真实的灯影与水波之间,虚实难辨,引得人群爆发出阵阵惊叹。
“看!荷花开了!”一个孩子清脆的喊声划破夜空。
只见湖心那盏最大的荷花灯,花瓣正一层层、缓慢而优雅地向外舒展。当它完全绽放时,花蕊处并非传统的烛火,而是一簇柔和却明亮的光源。与此同时,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如同鸟鸣般的啸音,第一朵烟花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炸开。它没有刺鼻的硝烟味,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有纯净的、宛如巨大蒲公英般的金色光点,无声地、缓慢地飘散开来,光芒映亮了下方摇曳的灯彩和无数仰望的脸庞。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顾佳团队研发的环保烟花,以近乎零污染的姿态,在夜空中描绘出绚丽的画卷。它们不再是转瞬即逝的爆裂,而是如同精心编排的舞蹈,有节奏地绽放、消散,留下淡淡的、如同星尘般的光痕。绿色的柳枝,红色的灯笼,蓝色的水波,金色的游龙……每一朵烟花都与湖面上的灯彩主题遥相呼应,形成天地一体的壮丽奇观。人群彻底沸腾了,欢呼声、赞叹声、相机快门的咔嚓声交织在一起,汇成节日的交响。
在远离主舞台喧嚣的一处僻静观景台,沈墨白坐在轮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毯。苏婉站在他身后,轻轻推着轮椅。老人浑浊的眼睛映照着漫天灯火和湖中摇曳的光影,干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当看到那盏巨大的荷花灯完美绽放,看到花瓣舒展时展现出的、由他祖传防水工艺加持的、毫无瑕疵的形态,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掠过他布满皱纹的脸庞。
“爷爷,您看,多美。”苏婉的声音带着哽咽。
沈墨白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颤巍巍地从怀里取出一个用蓝布包裹的、方方正正的物件,递向苏婉。苏婉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是那本承载着沈家几代人心血的祖传灯谱。
“拿着。”老人的声音沙哑却清晰,“老东西,该交给新人了。”
苏婉紧紧抱住灯谱,泪水终于滑落:“爷爷,我……”
“哭什么。”沈墨白依旧看着湖面,语气却缓和了许多,“好好做,别糟蹋了祖宗的东西,也别……辜负了这片湖光山色。”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璀璨的灯火,望向更远的地方,“韩旭那小子……还行。”
人群的另一端,许幻山独自站在阴影里。璀璨的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斑,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渊。他看着湖中那美轮美奂的景象,看着岸上如痴如醉的人群,看着高台上那个被光芒勾勒出的、挺拔而沉静的身影——韩旭。他精心策划的阻挠、破坏、羞辱,最终都成了这场盛大成功的注脚。他以为撤回投诉是给韩旭挖的更深陷阱,却没想到对方早已跨过了那道深渊。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愤怒、挫败和巨大空虚的情绪,像冰冷的湖水般淹没了他。
“很震撼,不是吗?”一个平静的女声在身边响起。
许幻山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顾佳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同样投向那片璀璨的湖面。她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过往的怨愤,只有一种历经风波后的宁静。
“他做到了。”顾佳轻声说,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许幻山嘴角扯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刻薄的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放下吧,幻山。”顾佳转过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这场灯会,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成功。它照亮了很多东西,也……熄灭了很多东西。我们都需要向前看。”
许幻山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她。他想从她眼中找到一丝虚伪或怜悯,却只看到一片坦然的平静。这平静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感到刺痛。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转身,身影迅速没入身后更深的黑暗之中。
顾佳没有阻拦,也没有回头。她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流光溢彩的湖面,看着一朵巨大的、形似并蒂莲的烟花在夜空中无声绽放,两朵花蕊相依相偎,然后化作点点星芒,温柔地洒向人间。
韩旭站在高台边缘,将下方的一切尽收眼底——游客的欢笑,灯彩的辉煌,烟花的绚烂,还有远处那两个短暂交汇又分离的身影。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而充盈的情绪在他胸中激荡。他变卖了珍藏,赌上了声誉,背负了巨大的压力,甚至一度濒临绝境。为了什么?最初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为了反击对手,为了一个商业上的奇迹。
但此刻,看着湖面上那盏由他亲手参与扎制、如今在万众瞩目下绽放的荷花灯,看着沈墨白将灯谱郑重交给苏婉时那瞬间柔和的眼神,看着顾佳在漫天星火下平静而坚韧的侧影,看着无数普通游客脸上纯粹的惊叹与喜悦……那些曾经支撑他的理由,忽然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追求的,似乎从来就不只是一个商业项目。他触摸到了冰冷的竹篾下蕴含的千年温度,感受到了濒临失传的技艺在新时代焕发的生机,见证了科技与传统的碰撞如何激发出震撼人心的美。他倾尽所有,换来的不是财务报表上的数字,而是眼前这片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点亮了无数人心灵的璀璨灯火。
夜风吹拂,带着湖水的微凉和烟花的余烬。韩旭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他的目光越过辉煌的灯海,投向更辽阔的、星光点点的夜空。一种超越商业版图、超越个人得失的领悟,如同这漫天灯火,悄然点亮了他的心底。原来,真正的意义,并非征服,而是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