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一份战报送到了元氏县巨鹿王府。
张羽正在吃午饭,接过战报,一边吃一边看。
看着看着,他的嘴角开始抽。
看着看着,他嗤笑一声。
看着看着,他把筷子放下了。
“好一个张才。”
他把战报递给旁边的郭嘉。
郭嘉接过来一看,也笑了。
“这故事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张羽冷笑一声。
“像那么回事?凉州的细作部,早就把他的事报上来了。陷害老兵,私自越界,丢下士兵逃命,被俘,被尿浇,被关笼子,去姑臧城,被软禁——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郭嘉笑得直不起腰。
“被尿浇?哈哈哈!这是真的?”
张羽没好气地说:“细作部报的,还能有假?”
郭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哎哟喂,这位公子,真是……真是个人才。”
张羽瞪了他一眼。
郭嘉赶紧收敛笑容,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张羽拿起笔,开始写回信。
“传令丁奉:针对张才这一次的功绩,给予赏赐如下——调往交州榆林郡,到张瑶手下做一个小吏。”
郭嘉愣了一下:“交州?榆林郡?那不是……”
张羽点点头。
“对,就是那个瘴气横生、毒虫遍地的地方。”
郭嘉:“……大王,您这是……”
张羽放下笔,冷笑一声。
“他不是想立功吗?不是想升官吗?我成全他。让他去交州,好好历练历练。”
他又拿起另一张纸,开始写。
这是给丁奉的私信。
“丁奉,不用再派人去找那些老兵了。他们已经没了。张才的事,我知道。你不用替他瞒着,也不用再信他的话。他在凉州干的好事,细作部早就报上来了。”
写完,他想了想,又拿起第三张纸。
这是给张瑶的。
“瑶儿,你三十二弟要去你那儿了。不用照顾他,怎么苦怎么来,怎么凶怎么办。一句话——我不想短期内再听到他祸害的消息。”
写完,他把三封信都封好,交给亲卫。
“发出去。”
亲卫领命而去。
张羽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郭嘉在旁边嗑着瓜子,悠悠地说:“大王,您这一手,够狠的。”
张羽瞥了他一眼。
“狠?我这是为他好。让他知道,这世上不是什么事都能靠编故事混过去的。”
郭嘉点点头,没再说话。
可他的嘴角,一直挂着笑。
那位三十二公子,要是知道自己被发配到交州,会是什么表情?
他真想看看。
并州大营,张才正在帐篷里躺着,想着自己马上就要升官了,心里美滋滋的。
“等升了官,就能调回元氏县了。到时候看谁还敢小看我。”
他翻了个身,继续做梦。
“说不定父王还会亲自接见我,夸我几句。说不定还会给我个将军当当……”
正想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公子,有您的信。”
张才一骨碌爬起来,接过信,迫不及待地拆开。
然后,他愣住了。
调往交州榆林郡?
做小吏?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是交州榆林郡。
他傻了。
交州那地方,瘴气横生,毒虫遍地,听说去了那里的人,十个有八个要生病。
那是人待的地方吗?
他坐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来。
可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笑了。
“父王让我去交州,肯定是让我历练。这是对我的信任啊!”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再说了,榆林郡的太守是我三姐张瑶。我在自己姐姐手下干活,能苦到哪儿去?她肯定得照顾我啊!”
他脸上浮现出笑容。
“而且不用在这儿担惊受怕了,天天怕被曹军抓住。交州那边,又没打仗,多安全!”
他恨不得马上就出发。
他开始收拾行李,嘴里还哼着小曲。
旁边的亲卫看着,一脸懵。
这位公子,脑子没问题吧?
被发配到交州,还这么高兴?
丁奉也收到了张羽的信。
他看完,脸色变得很复杂。
先是松了口气——这位公子终于要走了。
然后是庆幸——大王没怪他。
最后是愤怒——他被这小子骗了!
他想起张才在他面前那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那满脸的眼泪,那哽咽的声音……
都是演的!
全是假的!
他被一个十五岁的小子骗得团团转!
丁奉气得前胸贴后背,感觉胸口堵得慌。
亲卫看见他脸色不对,赶紧问:“将军,您怎么了?”
丁奉摆摆手:“没事。”
亲卫担心地看着他。
丁奉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若张才来道别,就说我有军务,暂时见不了他。”
亲卫应道:“是!”
丁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他不想再见到那个人。
不是恨,是烦。
烦透了。
可他又不能把他怎么样。
他是公子,是大王的儿子。
大王自己处理了,就行了。
他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以后,再也不要相信这位公子说的任何话。
一个字都不信。
张才收拾好行李,兴冲冲地来向丁奉告别。
到了帅帐门口,被亲卫拦住了。
“公子,将军正在处理军务,暂时见不了您。”
张才愣了一下:“那我等等?”
亲卫:“将军说,您不用等。他忙完了会给您写信的。”
张才想了想,点点头:“行吧。那你帮我转告将军,多谢他这段时间的照顾。我走了。”
亲卫抱拳:“公子一路保重。”
张才翻身上马,朝并州大营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帅帐。
他总觉得,丁奉好像在躲着他。
可为什么呢?
他又没做错什么。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一夹马肚子,往前走去。
前面,是未知的交州。
也是他新的“机会”。
帅帐里,丁奉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走了。
希望这辈子,都别再见到他了。
建安十八年七月,交州,榆林郡。
张瑶坐在衙门里,看着手里的信,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三十二弟要来?”
她把信放下,对旁边的功曹史说:“准备一下,给三十二公子安排个好地方。”
功曹史问:“太守,什么好地方?”
张瑶想了想:“咱们这儿,什么地方最苦?”
功曹史愣了愣:“最苦?那当然是采石场了。那边又热又累,还危险。”
张瑶点点头:“就那儿。让他去采石场,当个监工。”
功曹史:“……监工?”
张瑶笑了。
“对,监工。从最底层做起。记住了,不用照顾他。怎么苦怎么来,怎么凶怎么办。父王说了,不想短期内再听到他祸害的消息。”
功曹史懂了。
他出去安排了。
张瑶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天空。
三十二弟,来了就好。
姐姐会好好“照顾”你的。
保证让你,终生难忘。
两个月后,采石场。
张才站在烈日下,看着那些光着膀子、挥汗如雨的工人,一脸的生无可恋。
这就是他的新生活?
监工?
顶着大太阳,看着一群犯人干活?
他回头看了一下自己的住处——一间破草屋,四面漏风,床上只有一张草席。
再看看吃的——糙米饭,咸菜,偶尔有一块肉,还是那种咬不动的老腊肉。
他想起并州大营的日子,忽然觉得那里简直是天堂。
至少那里有肉吃,有床睡,没人让他干活。
他叹了口气,蹲在地上,画着圈圈。
三姐啊三姐,您可真行。
说好的照顾呢?
说好的自己人呢?
骗子。
都是骗子。
可他能怎么办?
只能忍着。
等熬过这段时间,等父王消了气,他一定能回去。
一定能。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继续去监工。
远处,几个工人看着他,小声议论。
“那个新来的监工,听说是个公子?”
“公子?公子来这种地方?”
“不知道。反正别惹他。这种公子哥,惹不起。”
“惹不起?看他那样子,像个受气包。”
“别说了,他看过来了。”
张才走过来,板着脸喊道:“看什么看?干活!”
工人们低下头,继续干活。
张才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也有点威风。
监工怎么了?
监工也是官。
他挺了挺胸,继续巡视。
远处,张瑶站在一棵树下,看着这一幕,笑了。
这小子,还挺能忍。
那就继续熬着吧。
反正,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