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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口,八月十八,午后。

薛超提前一刻钟到了营务处的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长衫,头发梳得整齐,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进了门,一个差役引着他穿过前厅,来到后院一间收拾得齐整的小花厅。花厅里摆着一套红木桌椅,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倒是个安安静静说话的地方。

桌边已经坐了一个人,见他进来便起身拱手:“薛管带来了,快请坐。”

那人年纪不大,约莫三十出头,面皮白净,五官端正,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长袍,腰间束着一条深色腰带,看起来不像武官,倒像个教书先生。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吐字清晰,带着一点天津口音。

薛超拱手还礼:“陈主事客气了。久仰。”

两人各自落座。差役端上两碗茶便退了出去。花厅里只剩下两个人,茶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起,隔着一段不算近也不算远的距离。

“薛管带快艇队的事情,我来之前就听说了。”陈主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沿海巡缉、通讯联络,办得有声有色。北洋那边也有人在夸。”

薛超笑了笑:“主事过奖了。快艇队人少船小,不过是做些日常巡缉的本分事。”

“本分事做好也不容易。”陈主事放下茶碗,目光落在薛超脸上,语气仍然是温和的,“我在天津的时候,听说贵队曾经在海上见过一些异常的船只——不知可有这回事?”

来了。

薛超面上不动神色:“海上的船来来往往,各国都有。我们平时巡缉,主要是看有无走私、偷渡、擅自闯入禁区之类的事。至于船是哪国的,只要不靠岸、不越界,我们一般也不深究。”

陈主事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他的回答:“那薛管带最近几个月,有没有见过日本船?”

薛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缓了一息:“见过。六月底到七月初,有艘日本船在港外停了好几天,说是搜救失踪商船。桂大人那边协调安排,让他们在港区外围转了一圈。后来就离开了。”

“那艘船的船型、编号,薛管带还记得吗?”

“编号没看清。船型是木壳的,排水量大约三四百吨,像是商船改的。”薛超说得很随意,像是回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主事怎么对日本船这么感兴趣?”

陈主事笑了笑:“没有,就是随口一问。旅顺这边洋船进出的多,弄清楚它们的情况,我心里也好有个底。”

他拿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换了话题,问起了快艇队的人员配置和装备情况。薛超一一答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用“人少船小,不值一提”带过去。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天气和时局,陈主事便起身送客了。

薛超出了营务处的门,沿着街往回走,脚步平稳。走出半条街后,他才在袖子里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那个人问得太细了。表面上是闲聊,但每一句都带着方向——尤其那几句关于日本船的问话,明显是有备而来。

他回到码头上的营房里,关好门,在桌前坐下,拿出那本旧册子翻开末页,提笔写道:“八月十八,营务处陈主事约见。问及日本船及快艇队日常活动。问得很细,意图不明。后续须多加留意。”

他放下笔,合上册子,重新锁好。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朝远处海面上看了一眼——阳光下的海面一片空旷,没有船影,也暂时没有新的标记。但他知道,有那个人在,平静的日子不会持续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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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八月二十。

四艘船组成的船队正在沿着海岸线悄然北上。

两艘新船在前,两艘快艇左右护卫。新船的蒸汽机运转平稳,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煤烟,航速保持在七八节左右。赵小七站在第一艘新船的舰桥上,不时掏出怀表看时间,又低头核对海图上的航向。

“七哥,前面有个岬角,转过那个角就进入渤海了。”一个水手从桅杆上下来报告。

赵小七点了点头:“保持航速。过了岬角之后加强了望,注意有无船只靠近。”

从吴淞口北上至今,船队没有遇到任何意外。沿途偶尔遇到几艘渔船和商船,但都没有靠过来,远远地打个照面就过去了。天气也争气,连日晴朗,海面平稳。他这些年跑过太多次海路,知道这种“一路顺风”的好运气并不多见,每一段平稳的海路都值得珍惜。

他把怀表放回怀里,转身看向后方那两艘快艇。快艇上的水手们看见他回头,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回应。

按照现在的航速,再有四五天就能到旅顺了。管带薛超应该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

他把手放回船舷上,看着前方那片开阔的海面,心里有数着剩下的路程和时辰,打算天黑之前再加速一段,把时间补一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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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八月二十,傍晚。

陈远收到了薛超的密报。

报告不长,详细记述了与营务处陈主事会面的过程,对方的提问内容和语气,以及薛超给出的回答。末尾附了一句:“此人城府颇深,日后不可轻忽。”

陈远看完报告,没有立刻放下。他拿着信纸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上,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了,一层层地叠在一起。

他在脑子里把薛超描述的那几句话重新过了一遍——“日本船”、“搜救失踪商船”、“船型编号”、“快艇队日常活动”——一个刚到旅顺不久的人,怎么会对这些事问得这么细?除非他来之前就已经有人告诉他要问什么。

那告诉他要问的人是谁?是李鸿章本人?还是天津那边别的什么人?

他放下信,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那个锁着的抽屉,取出苏文茵的那幅地图,展开来放在桌上。他在灯下看了看这幅地图,和薛超的密报放在一起,一南一北,两张纸隔着整个江山。

一幅是刚走的路线,一幅是正在走的路线。一张图对应湖南的路,一封报告对应旅顺的人。两条线缠在一起慢慢向前延伸——南边的人正在画,北边的人正在守。中间还有几艘船正在沿着海岸线无声北上,即将接上北方这条线。

他在心里重新确认了一遍:“船队还有四五天到旅顺。苏文茵的地图已经收到了,后续可以据此细化南方的布局。灵汐那边,也开始接触那些事了。”

他伸手把地图和密报都收进抽屉,重新锁好。灯火在夜风中轻轻晃了一下,他抬手挡了挡,等火苗重新稳住了,才放下手。

还有太多的事要做,但至少方向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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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八月二十二。

苏文茵收到了陈远从北京发来的回信。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图已收到。画得极好。得空再把南边那条虚线以下的部分补完。”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细小的圈——那是她和陈远之间约定的一个暗记,表示“信已安全送达”。

她把信折好,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然后她铺开桌上那幅旧图,目光落在南边那条虚线以下未完成的部分上,那里还有一片尚未走完的区域,山更多,路更少,信息更稀疏。

她提笔在虚线末端画了一个问号,然后合上图纸。

明天开始,走南边那段虚线。天气渐渐凉快了,走起来不会太热。她知道那里还有更多需要补全的细节。

她也知道,那个在信上画一个细小圆圈的人,正等着她把那幅图一笔一笔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