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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口,六月初五,夜。

薛超收到陈远的密信时,正伏在案上整理英国人造访旅顺港的各项记录。信是晚间送到的,送信人是个面生的少年,只说了句“北京来的”,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薛超拆开火漆,借着油灯的光读完,当场沉默了一炷香的工夫。

信很短,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岚屿将撤。你带可靠人手五至六人,乘快艇沿海南下福建沿海接应。往返须一月内毕。旅顺事务交由林永升暂代。速行。”

薛超放下信,闭目想了片刻,旋即推门而出。他没有去找林永升,而是径直去了码头。

夜色下的码头寂静无人,只有几盏守夜灯笼在风中摇摆,把水面的波纹照得忽明忽暗。三艘快艇静静地停泊在泊位上,船身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木色。薛超在“海鸥”号前站定,伸手摸了摸船弦。

这艘船他坐过很多次了。从旅顺到福建,沿着海岸线一路南下,穿过黄海、东海,全程大约一千四百里。如果日夜兼程且天气顺遂,十二天能到。再加上往返和接应的时间,一个月确实紧张。

他回到营房,铺开一张纸,开始写留书。所谓“留书”,不过是给林永升的交代——快艇队日常事务如何处理、近期巡缉安排如何调整、桂道台那边怎么说明自己“出海执行秘密任务”、如果北洋水师来人询问怎么应付。

写完这些,他又想了想,在末尾补了一句:“若有急事,可派人快马送信至福建漳州南门码头德胜客栈,交柜上张掌柜转递。”德胜客栈是陈远早年布下的一处联络点,明面上是个普通客栈,暗地里负责传递南北消息。薛超去过一次,认得路。

安排好所有事,已是后半夜。薛超合衣躺下,歇了不到两个时辰便起了身。

天亮之后,他把林永升叫到跟前,将留书交给他,又当面细细交代了一番。林永升看完留书,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既有意外,也有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管带,您这一走,快艇队这边——”林永升斟酌着措辞,“我怕镇不住。”

“你镇得住。”薛超拍了拍他的肩膀,“快艇队上上下下三十几号人,你平日都熟。桂道台那边周师爷会帮衬。北洋水师的人不来惹我们,我们也不去惹他们。巡缉照旧,每月初七和廿二报一次航程,其余时候不必多事。”

“那如果有人问您去哪儿了——”

“就说‘奉命出海,执行秘密任务,不便透露’。”薛超说,“你越含糊,别人越不敢多问。”

林永升咬了咬牙,拱手道:“管带放心,我一定守好家底。”

薛超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码头。他要带的人已经选好了——六个年轻水兵,都是跟了他许久的嫡系,水性好、胆量大、靠得住。七个人,一条船,轻装简行,除了淡水和干粮,其余能不带的一概不带。

出港的时候天还没全亮。薛超站在船尾,看着旅顺口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码头上林永升的身影还立在原地没有动,像一根钉在岸上的木桩,目送着他们远去。

“管带,风向偏南,顺风。”掌舵的赵老四在船头喊了一声。

“满帆。”薛超说,“能走多快走多快。”

主帆升起,海风灌进来,船身微微一侧,航速明显加快了。薛超看了一眼船尾激起的白色浪花,又抬头看了看远处渐渐开阔的海面。

海很蓝,天空很亮,看起来是个好天气。

但他知道,前面等着他的不会是一帆风顺。

---

岚屿,六月初七。

撤离的准备已经接近尾声了。

杨芷幽站在祠堂前的空地上,看着面前码放整齐的行李和物资。每个人的随身包裹都准备好了,按人头分装,写了名字。那些不带走的物件——多余的渔网、破旧的农具、几口铁锅——都被藏进了山洞最深处,洞口用碎石和泥土封死了,表面覆了杂草,看不出任何痕迹。

“芷幽姐,四组人的名单和路线都定好了。”苏文茵拿着一份详细的计划书走过来,“第一组后天凌晨出发,走陆路,经漳州入江西。第二组隔一天走,走另一条路。第三组走水路。最后一组——跟您一起走。”

杨芷幽接过计划书翻了翻:“第一组的人选定了吗?”

“定了。都是年轻力壮的,能走长路。带队的是老陈,他是福建本地人,路熟,会说当地方言,遇上关卡好应付。”

“路上用的文书呢?”

“准备好了。我托人从漳州弄了几张路引,盖了当地衙门的印,虽说是假的,但粗看看不出破绽。”

杨芷幽点了点头,把计划书还给苏文茵:“明天再把所有人都叫到祠堂来,最后对一遍,确保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是。”

苏文茵转身去忙了。杨芷幽站着没动,目光落在那排整整齐齐的包裹上,心里默默地算着日子。

她算过很多遍了。第一组出发后,隔两天第二组走,再隔两天第三组走,最后一组在她亲自带领下殿后。全部撤离完毕,大约需要十天左右。

十天。

这十天里,不能有任何差错。

任何差错,都可能让所有人都走不了。

“娘。”身后传来陈海的声音。

杨芷幽转过身,看见孩子站在祠堂的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用草编的小蚂蚱。他的脸色红润了许多,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精神不错。

“海儿,你怎么来了?”杨芷幽蹲下身,把他拉到身边,“不是让你在屋里玩吗?”

“文茵姨说娘在这里,我就来找娘了。”陈海把草蚂蚱递给她,“娘,这个送给你。”

杨芷幽接过草蚂蚱,眼眶微微有些发酸。她忍着,笑着揉了揉孩子的头发:“真好看,娘收下了。”

“娘,我们真的要搬走吗?”陈海仰着头问她,“以后还能回来看海吗?”

杨芷幽把他搂进怀里:“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好不好?”

陈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乖巧地靠在母亲怀里,看着远处那片蓝色的海面,忽然说了一句:“娘,爹爹会不会来?”

杨芷幽的手轻轻一顿。

“爹爹很忙。”她说,“他要处理很多事。”

“我知道。”陈海说,“可是我想他。”

杨芷幽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儿子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搁在他的头顶,闻着他头发里淡淡的肥皂香味。

海风从东面吹来,带着熟悉的咸腥气息。

她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快了。再过几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她知道,这句话她自己都不太相信。

---

海上,六月初八。

薛超的快艇离开旅顺已经三天了。

三天来一路顺风顺水,天气晴朗,海面平静。沿途遇到几艘渔船和商船,但都没有靠过来,远远地互相打个旗语就错过去了。薛超白天掌舵,夜里让赵老四轮班,自己抓紧时间歇几个时辰,始终保持在清醒与警觉之间。

他没有带太多东西——一袋干粮、一桶淡水、几件换洗衣裳、两把短枪和少量弹药、一盒火种,还有陈远那封信,他已经背熟了内容,但信纸仍贴身放着。

第四天傍晚,赵老四在船头喊了一声:“管带,前面有个小岛,要不要靠过去歇一歇?”

薛超掏出海图看了看。那个小岛叫“鸡笼屿”,没有居民,只有几株矮树和一片礁石滩,是他事先在图上标好的歇脚点之一。

“靠过去。”他说,“停半个时辰,烧点热水,让兄弟们歇一歇脚。”

快艇缓缓靠近鸡笼屿,在背风的一侧下了锚。赵老四带着两个人跳上礁石,去捡了些干柴,生起一小堆火,烧了一锅热水。薛超坐在船头,一边喝热水吃干粮,一边拿望远镜四下观察。

海面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老四,”他喊了一声,“你觉得这附近太平不太平?”

赵老四端着热水走过来,在薛超身边坐下:“管带,您是问日本人的船?”

“嗯。”

“这附近的海域,日本船确实多。”赵老四说,“尤其是再往南一些,过了舟山群岛,日本人的捕鲸船和商船经常出没,有时还能看到挂着日本旗的兵舰。”

“兵舰?”

“对。但不多,大多是在远处走,不靠近咱们的海岸线。”

薛超皱着眉头想了想:“如果我们沿着近岸走,贴着岛链内侧,会不会安全一些?”

赵老四摇了摇头:“近岸走也不安全。沿岸那些渔村、港口,都有官面上的巡船,看到咱们这样一条没有旗号的船,必然会拦住盘问。到时候解释不清,反而麻烦。”

薛超沉默了。

走远海,可能遇到日本船。

走近岸,可能遇到清国自己的巡船。

无论怎么走,都有风险。

“那就走折中的路线。”他最终决定,“贴着岛链外侧走,离岸二十海里左右。既不会太靠近官方的巡查线,也不会太暴露在远海的视野中。”

赵老四想了想,点了头:“可以。但这样绕路,时间要多花两天。”

“没关系。”薛超说,“比被拦住强。”

赵老四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去安排航向。

薛超一个人坐在船头,看着夕阳缓缓沉入海平面,把整片天空染成橙红色。

他在心里默默算着路程——如果一切顺利,再有七八天就能到福建沿海。

七八天。

他必须在七八天内赶到。

因为岚屿的人,等不了更久了。

---

岚屿,六月初九,深夜。

第一组人走了。

杨芷幽站在村口,看着那一行十几人的队伍消失在夜色中。他们走得很轻,脚步压得很低,背上背着干粮和随身衣物,像一群趁着天黑赶路的夜行人。

“芷幽姐,回去吧。”张礁站在她身边,压着声音说,“夜里风凉。”

杨芷幽没有动,仍然望着那片黑暗。

“张礁,你说他们能安全走到吗?”

张礁沉默了一会儿:“老陈路熟,带的都是年轻力壮的,应该没问题。”

“希望吧。”杨芷幽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朝村里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十几个人,已经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中,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她转过身,快步朝屋里走去。

还有太多事要做。

她不能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