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年,四月十七,凌晨。
旅顺口还在沉睡,薛超已经站在码头上。海风裹着浓雾扑在脸上,连三步之外的船影都看不真切。他握着一块旧怀表,借着灯笼的微光看时间——凌晨四时三刻,离涨潮还有半个时辰。
“管带,雾太大了。”‘海鸥’号的舵手赵老四走过来,说话带着浓重的广东口音,“这时候出海,怕是连航道都看不清。”
薛超抬头看了看天,浓雾压得很低,像一床湿透的棉被盖在港口的头顶上。远处炮台上的灯火只剩下模糊的一团光晕,连山影都分辨不出。
“这雾什么时候能散?”他问。
赵老四摇头:“这季节的平流雾,不好说。运气好辰时就散,运气不好能闷一整天。去年四月有一回,一连三天没见着太阳。”
薛超沉默着。按照计划,他今天要带着“海鸥”号和“信天翁”号出海,测试冯墨研制的那套新式通讯设备。说是“新式”,其实就是两套经过改进的信号灯和几面特制的信号旗,配合一套编码本,可以在能见度尚可的条件下实现十海里以内的通讯。
这套东西放在后世不值一提,但在光绪二年的大清海军里,已经算是“先进装备”了。北洋水师各舰之间主要靠旗语和灯光联络,通讯距离有限,遇到大雾天气基本就断了联系。冯墨搞的这套东西,不过是在现有的基础上做了优化,加了一套更系统的编码规则。
但就是这点优化,也足够让醇亲王觉得“试验处没白设”。
“管带,要不等等?”赵老四试探着问,“等雾散了些再走?”
薛超摇头:“不等。辰时之前必须出港,午后要赶到蛇岛附近测试通讯,傍晚之前返航。这是给醇亲王报上去的计划,改不得。”
他没说出口的是,这次出海除了测试通讯设备,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观察俄国船只的活动。最近几天,旅顺港外的俄国船越来越多,名义上是“科考”和“援建”,实际上在做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醇亲王要的是“可呈御览的成绩”,陈远要的是“可作凭证的情报”。他薛超夹在中间,两头都不能耽误。
“传我的令,五时整起锚出港。”薛超拍了拍赵老四的肩膀,“雾大就慢些走,沿着岛岸线慢慢摸出去,总比在码头上干等着强。”
赵老四答应一声,转身去传令。码头上顿时忙碌起来,水兵们提着灯笼来回奔走,解开缆绳,收起跳板,锅炉开始升火,烟囱里冒出淡淡的黑烟,很快就被浓雾吞没了。
薛超登上“海鸥”号,站在舰桥一侧,看着“信天翁”号在雾中若隐若现的轮廓。那艘船的管带姓林,叫林永升,是从福建船政学堂毕业的年轻人,比他小两岁,但已经在海上跑了五年。醇亲王把这个人调来快艇队,说是“充实人才”,实际上也是安插自己的人。
陈远对林永升的评价只有一句话:“可用,但不可全信。”
薛超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可用,说明这个人有本事;不可全信,说明他的忠心还在醇亲王那边,不是自己人。
这年头,谁又是谁的“自己人”呢?
“管带,一切就绪。”大副跑过来报告,“可以起锚了。”
薛超点点头:“起锚,慢速出港。”
铁锚破水而出的声音在雾中显得格外沉闷。两艘快艇一前一后,缓缓驶离码头,沿着航标指示的航道向外港驶去。岸上的灯火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浓雾里,四周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薛超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五时一刻。
他又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在上面记下一行字:
“四月十七,五时一刻,出港。大雾,能见度不足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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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一直到辰时三刻才渐渐散去。
太阳从东边的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把海面染成一片碎金。薛超站在舰桥上,举着望远镜朝四周扫视。东南方向,老铁山的轮廓清晰可见,山顶的灯塔在阳光下闪着白光。西北方向,几艘渔船的帆影点缀在海面上,像是散落的贝壳。
“信天翁”号跟在“海鸥”号右后方约两百丈的位置,船头的信号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打旗语,让他们靠到一百丈以内。”薛超吩咐大副,“准备测试信号灯通讯。”
大副爬上桅杆平台,挥动两面信号旗。不一会儿,“信天翁”号开始加速,船头微微左转,逐渐缩短两船之间的距离。
薛超让人把那套新式的信号灯搬上舰桥。那是一个经过改装的多色信号灯,灯罩可以更换红、绿、白三种颜色的玻璃片,配合一套简单的编码,可以传递几十种预设信息。冯墨在灯里加了一组铜制反光罩,把光线的有效距离从原来的5海里增加到了8海里,这在当时已经是不小的进步。
“先测试最基本的——航向、航速、方位。”薛超对操作信号灯的水兵说,“按编码本上的第一套方案发。”
水兵点点头,开始转动灯罩。红、白、绿三色光按照特定的节奏闪烁,在晨光中不太显眼,但用望远镜看能分辨清楚。
不一会儿,“信天翁”号回了信号——红光一闪,表示“收到”。
然后又是一组信号:绿、白、红、红。
水兵对照编码本翻译:“他们报告说,设备运转正常,信号清晰。”
薛超嘴角微微上扬。这是第一步成功,接下来要测试更复杂的信息传递,包括多组编码组合使用,以及在不同距离和光线条件下的效果。
可就在这时,了望哨忽然喊道:“东偏北,有船!”
薛超立刻举起望远镜,朝那个方向看去。
大约四海里外,一艘灰黑色的船只正缓缓驶过。烟囱里冒着烟,甲板上能看到人影走动。从轮廓和大小判断,那是一艘排水量在千吨左右的兵舰——不是商船,也不是普通的炮舰。
“是什么船?”大副紧张地问。
薛超没有回答,他仔细看着那艘船的桅杆——上面挂着一面旗帜,在海风中展开,蓝白红三道横条。
俄国旗。
他的心猛地一沉。这里距离旅顺口不过二十海里,按照国际惯例属于清国的领海,俄国船出现在这里虽然不算罕见,但每一次出现都意味着他们又在测绘、又在侦察、又在为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做准备。
更让他不安的是,那艘船的前进方向——从东北向西南,几乎是贴着岛链外侧行驶,而那个方向再往前十几海里,就是北洋水师正在修建的新炮台工地。
“记下它的船型、航向、航速。”薛超低声对大副说,“还有船上的火炮布局,能看清多少记多少。”
“是。”大副掏出本子,一边看一边记。
薛超继续观察,忽然发现那艘俄国船上也有人举着望远镜朝他们这边看。两个镜筒在晨光中对视了片刻,像是两双不信任的眼睛隔着海面互相打量。
然后,那艘俄国船缓缓转向东南,加速离开了。
薛超放下望远镜,长出了一口气。他没有下令追赶,也没有试图靠近——快艇队这三艘小艇,真要跟俄国人的兵舰起了冲突,连塞牙缝都不够。
但他的本子上多了几行字:
“四月十七,辰时七刻,东偏北方向发现俄国兵舰一艘,千吨级,悬挂圣安德烈旗。航向西南,航速约八节。船身外侧有‘阿斯科尔德’字样。”
他合上本子,看向“信天翁”号。
“继续测试。”他说,“一切按原计划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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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岚屿。
杨芷幽站在东崖上,看着那两艘日本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天已经大亮了,海面上恢复了一片平静,连渔船都很少见。昨晚那两艘船就像幽灵一样,出现得突然,离开得更突然,只在她心里留下了一片沉重的阴影。
“芷幽姐。”张礁端着两碗稀粥爬上来,“吃点东西吧,您一夜没睡了。”
杨芷幽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用糙米和海菜一起熬的,稠稠的,加了点盐巴,有一股淡淡的咸腥味。岛上粮食不多了,每个人每天的配给都在缩减,就连她这个“当家人”也不例外。
“昨晚那两艘船为什么会突然离开?”她问张礁。
张礁想了想:“会不会是在等别的船?或者只是路过?”
杨芷幽摇头。她反复回想昨晚的场景——两艘船,一东南一西南,形成夹击之势,航线明显是沿着岛链外侧走的。如果是路过,没必要分两个方向;如果是搜救,更没必要在深夜靠近一个有居民的岛屿。
“他们是在试探。”她忽然说。
“试探?”
“试探岛上有没有防备,试探这里是不是有人居住,试探——”杨芷幽顿了顿,“试探我们要不要开枪。”
张礁脸色变了:“您的意思是,他们知道岛上有人在?”
“不一定知道,但肯定起了疑心。”杨芷幽放下粥碗,“苍隼丸在这片海域失踪,周边的岛屿他们肯定一座一座地搜。岚屿虽然不是最大的,但位置特殊,靠近航道,岛上还有淡水,任何人都会觉得这里有人的可能性很大。”
“那我们怎么办?”
杨芷幽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整个岛屿。东崖下的村子,西面的小港,南面的淡水溪,北面的礁石滩——每一处都有他们生活过的痕迹,每一处想完全掩盖都很难。
“把南面溪沟再清理一遍,用石板把水口盖上,从海上看不出有淡水流出。”她说,“北面的礁石滩太险,船靠不了岸,不用管。主要是东面和南面,不能让日本人看到有码头的样子。”
“那个临时泊位呢?”
“填了。把石头堆回去,种上些杂草,能糊弄多久算多久。”
张礁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杨芷幽叫住他,“还有一件事——让所有人都换上渔民的衣服,把咱们那些‘不像渔民’的东西都收起来。如果有人上岛,就说这里是几个渔民合伙搭的落脚点,靠打鱼和捞海菜过活。”
“可咱们还有那些——”
“没有什么‘那些’。”杨芷幽打断他,“那些东西从来不存在。记住了?”
张礁重重地点头,小跑着下山去了。
杨芷幽重新端起粥碗,却发现粥已经凉了。她几口喝完,把碗放在石头上,又举起望远镜朝海面看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那两艘船还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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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过后,薛超的两艘快艇完成了全部通讯测试项目,开始返航。
结果比预想的要好——信号灯在五海里以内传递信息清晰可靠,八海里时需要反复确认,但也能用;信号旗在能见度良好的情况下可以传得更远,但对旗手的眼力和经验要求很高;编码本的设计基本合理,唯一的问题是操作不熟练,信息传递的速度慢了些。
薛超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准备回去之后写一份详细的报告给醇亲王“呈御览”。他也会抄送一份给陈远,通过秘密渠道。
“管带!”了望哨又喊了起来,“左舷,有船!”
薛超举起望远镜,心里嘀咕:今天是怎么了,遇到的船比过去一个月都多。
左舷方向,约两海里外,一艘深色的木质帆船正缓缓驶过。船体不大,估计百十来吨,桅杆上挂着几张灰白色的帆,吃水很深,像是装了不少货物。
乍一看,这像是一艘普通的商船。
但薛超注意到一个细节——那艘船的甲板上,有几个穿深色衣服的人正举着什么东西朝他们这边看。他调了调望远镜的焦距,仔细分辨,心头猛然一跳。
是望远镜。
普通的商船,水手用肉眼或者简陋的单筒镜看看也就罢了,但那些人手里的明显是军用级别的双筒望远镜,而且看他们的站姿和动作,不像是普通水手。
“记下这艘船。”薛超低声对大副说,“船型、帆装、航向,尽可能详细。”
“是。”大副又开始在本子上写。
薛超继续观察。那艘船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们,但没有任何表示,既不靠过来也不离开,只是保持原来的航向缓缓前行。
两艘快艇从它的下风方向驶过,距离最近的时候不到一海里。薛超看清了船尾的名字——用的是洋文,他看不懂,但他把那几个字母的形状记在了脑子里。
返航的路上,他一直想着两件事:
那艘俄国兵舰出现在旅顺附近,是想干什么?
那艘神秘的木质帆船,又是什么来路?
这两个问题,恐怕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快艇队管带能回答的。
但他可以把看到的、记下的,统统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至于该送的人会怎么用这些消息——那是陈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