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冲田总司抵达基肄城时,已是五月廿一的黄昏。

两百精锐武士在城外扎营,他只带四名亲随入府。

这个天然理心流的天才剑士,一身浅葱色羽织纤尘不染,额上白巾束起墨发,面容清秀如女子,眉眼间却带着沙场磨砺出的锐气——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博多湾围攻战旷日持久,华军顽抗得出乎意料,他已是三日未合眼。

“阿市小姐,请即刻准备。”冲田总司在玄关卸下佩刀,对迎出来的阿市躬身行礼,声音清澈却不容置疑,“隈本城距此两日路程,今夜便启程,以免夜长梦多。”

阿市却摆手:“冲田阁下远来辛苦,先歇息片刻。府上有位道长……想与阁下切磋剑术。”

“道长?”冲田总司蹙眉,“在下身负军令,不宜——”

“就切磋一局嘛!”阿市双手合十,眼睛眨呀眨的,“道长剑术可厉害了!而且他说……久仰阁下‘天才剑士’之名,心向往之。就一局,好不好?”

冲田总司看着这位主公最宠爱的妹妹,无奈叹气。织田信长对这个妹妹的纵容全倭国皆知,他得罪不起。

“既如此……速战速决。”他重新系上佩刀。

庭院里,晚樱在暮色中泛着凄艳的红。

邓安已等在院中,依旧一身素白道袍,脸上戴着那方棉布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负手而立,樱瓣飘落肩头,竟有几分出尘之气。

冲田总司踏入院中的瞬间,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

那双眼睛……

太熟悉了。

一个月前,木屋血战,晨光熹微中,那个浑身是血、在八名剑豪围杀中反杀伊藤一刀斋的华朝皇帝——就是这双眼睛!沉静时如深潭,锐利时如寒星,哪怕此刻刻意敛去锋芒,那股骨子里的帝王气度,还是掩不住!

可……怎么可能?

那个男人明明从悬崖摔下,尸骨无存!而且眼前这人说着一口流利的日语,虽然略带异域腔,却绝非短时间内能学会的!

冲田总司按捺住心中惊涛,缓步走到邓安面前三丈处,手按刀柄:“在下冲田总司,天然理心流。请道长赐教。”

“贫道清玄。”邓安微微颔首,声音透过口罩有些发闷,“久闻阁下快剑之名,今日得见,幸甚。”

阿市在廊下招手:“用木剑吧!安全些!”

邓安却摇头:“既为切磋,当用真剑。贫道相信冲田阁下……会点到为止。”

冲田总司盯着他,缓缓拔出腰间打刀“加州清光”。刀身在暮色中泛着幽蓝寒光:“道长用何兵刃?”

邓安走向兵器架——那是巴御前和甲斐姬平日练武所用。他略一沉吟,没有取刀,而是拿起一柄最普通的、刃长二尺三寸的直刃横刀。刀身无纹,刀镡朴素。

“此刀便可。”他掂了掂,横刀在手。

冲田总司瞳孔微缩——华朝皇帝用倭刀?是伪装,还是……蔑视?

“请。”邓安横刀斜指,摆出一个最基础的“青眼”构式。

冲田总司不再多想,身形骤动!

天然理心流·三段突!

这是他成名绝技,曾在试合中以此技连败三位剑豪。第一段突刺佯攻下盘,第二段变招刺喉,第三段才是真正的杀招——速度之快,肉眼只能看见三道残影!

刀光如电,直取邓安!

邓安没动。

直到刀尖及胸前三寸,他才微微侧身——不是后退,是向前!左手如灵蛇探出,不是格挡,是擒拿!

无刀取!

不,不是上泉信纲那种飘逸灵动的“无形之位”。邓安这一抓更直接、更粗暴,是战场上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夺刀术!五指如铁钳扣向冲田总司持刀的右手腕!

冲田总司心中大骇!

这手法……这时机……简直和上泉信纲大人如出一辙!不,甚至更狠!更准!

他急撤步收刀,但邓安如影随形,左手扣住他手腕的瞬间,右手横刀未出,整个人却如鬼魅般贴进他怀中!肩顶、肘撞、过肩摔!

一气呵成!

冲田总司整个人被凌空抡起,重重摔在青石板上!背脊撞击的闷响让人牙酸,但他反应极快,在落地的刹那左手撑地翻滚,右手刀顺势反撩——

刀光刚起,便僵在半空。

因为邓安的横刀,已经架在了他脖颈上。

刀未出鞘。

从始至终,邓安只用了左手擒拿和摔技,右手横刀连鞘都未出。

庭院死寂。

巴御前和甲斐姬瞳孔收缩,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她们看得清楚——这道士用的,是纯正的、甚至比上泉信纲更狠辣的“无刀取”!可上泉大人的绝技,怎会外传?!而且这身手……

阿市捂着嘴,眼睛睁得大大的,不知该惊还是该喜。

冲田总司躺在地上,脖颈贴着冰冷的刀鞘。他盯着邓安口罩上方那双眼睛,脑中那个荒谬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你……”他嘶声开口。

邓安忽然收刀后退,躬身:“承让。”

冲田总司缓缓站起,拍了拍衣上尘土。他盯着邓安,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苍凉:“道长好身手。这一式无刀取……不知师承哪位剑圣?”

“云游所学,杂而不精。”邓安依旧温和。

“是吗?”冲田总司握紧刀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那……再接我一刀。”

他缓缓收刀入鞘,摆出居合斩的起手式——不是天然理心流,是古流居合术。腰身微沉,呼吸绵长,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弓。

暮色渐浓,庭中灯笼次第亮起。

火光映在刀镡上,泛着血色。

邓安横刀依旧未出鞘,只是静静站着。

然后,冲田总司动了。

拔刀·居合斩!

刀光如新月乍现,快得撕裂空气!这一刀蕴含了他毕生修为,是赌上性命的斩击!目标不是邓安要害,是他脸上的口罩——他要看清这张脸!

电光石火间,邓安终于拔刀。

不是格挡,是迎击。

横刀出鞘的刹那,庭院中所有人心头都是一颤——那刀光太冷,太利,带着某种超越剑技的、近乎“道”的意境。

剑心·无招。

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妙的弧线,后发先至,轻轻点在冲田总司的刀镡上。

“叮”的一声轻响。

冲田总司的居合斩,竟被这一“点”带偏了方向!刀锋擦着邓安耳畔掠过,斩落几缕飘飞的发丝。

而邓安的横刀,顺势一抹。

血线,在冲田总司脖颈缓缓绽开。

冲田总司僵在原地,手中刀“当啷”落地。他捂着脖颈,鲜血从指缝涌出,眼睛却死死盯着邓安,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邓安上前一步,在他耳边用汉语轻声道:“木屋一别,朕甚念之。”

冲田总司瞳孔骤缩,终于确认了那个最不可能的答案。他张了张嘴,最终没能发出声音,缓缓倒下。

鲜血在青石板上洇开,如一朵凄艳的彼岸花。

庭院死寂如坟。

灯笼火光跳动,映着邓安染血的白袍,和手中滴血的横刀。

阿市终于反应过来,尖叫一声:“冲田阁下——!!”

巴御前和甲斐姬瞬间拔刀!

但邓安更快。

他身形如鬼魅掠过,在巴御前刀刚出鞘一半时,左手并指如剑,点在她腕脉上!巴御前整条胳膊一麻,刀已脱手!甲斐姬的刀斩至,邓安横刀轻挑,“铛”地震开她的刀,顺势欺近,右手扣住她咽喉,一推一送,甲斐姬踉跄跌出三丈,撞在廊柱上,咳血不止。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邓安已站在阿市面前。

“你……”阿市脸色惨白,踉跄后退,“你杀了冲田阁下……你……”

邓安缓缓抬手,摘下了脸上的口罩。

火光下,那张俊朗却苍白的脸,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阿市呼吸一滞。

这张脸……她照顾了一个月,端药送饭时偷偷看过无数次,甚至在梦里……

可此刻,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睛,冰冷如刀。

“没错。”邓安开口,声音不再伪装,是纯正的、带着帝王威严的汉语,“刚刚那一瞬间,你应该猜到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笑:

“我就是邓安。”

“我没死。”

“并且——”他横刀指向庭院外隐约可见的、冲田总司带来的武士营地方向,“出现在了这里。”

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暮色庭院中回荡,带着某种压抑太久的、近乎癫狂的畅快:

“哈哈哈哈——!!没想到吧?你们的皇帝,就在你们眼皮底下,养了一个月的伤!”

阿市浑身发抖,眼泪不知何时已滑落:“你……你骗我……”

“骗?”邓安收敛笑容,眼神冰冷,“两国交战,兵不厌诈。要怪,就怪你太天真。”

他一步踏前,横刀已架在阿市脖颈上。

“邓安!放开阿市!!”巴御前挣扎着站起,嘶声怒吼。

甲斐姬也爬起,嘴角溢血,却仍握紧刀:“你敢伤她,我必杀你!”

“杀我?”邓安嗤笑,手腕微动,刀锋在阿市白皙的脖颈上压出一道血痕,“试试?”

阿市痛得轻哼,眼泪簌簌落下。她看着邓安,眼中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被背叛的痛楚,幻灭的绝望,还有……那一丝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旧残存的情愫。

“听着。”邓安声音转冷,“给我备快马一匹。巴御前,甲斐姬,你们二人送我去博多湾——现在,立刻。”

“你做梦!”甲斐姬厉声道。

“那就让她死。”邓安刀锋一压,血珠渗出,“然后你们猜,织田信长知道最疼爱的妹妹死在你们面前,会如何处置二位?”

巴御前和甲斐姬脸色惨白。

“或者,”邓安语气稍缓,“你们送我回博多湾。我保证,不伤阿市性命。待我安全回营,自会放她归来——以我华朝皇帝的名义起誓。”

庭院中只剩下灯笼噼啪的火花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阿市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

“我跟你走。”

“阿市?!”巴御前惊道。

“反正……”阿市看着邓安,眼泪模糊了视线,“反正我也是个傻子,被你骗得团团转……要杀要剐,随你便。”

邓安沉默片刻,忽然收起刀,一把将她拽到身边,手臂如铁箍般锁住她肩膀。

“备马。”他冷冷道。

巴御前和甲斐姬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挣扎。最终,巴御前咬牙:“我去。”

一刻钟后,三匹快马冲出基肄城北门。

邓安与阿市同乘一骑,巴御前和甲斐姬各骑一匹紧随其后。夜色如墨,马蹄声急,惊起林中宿鸟。

阿市被邓安箍在怀中,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夜风很冷,吹干了她的泪。

她忽然轻声问,声音飘散在风里:

“这一个月……你对我的好,都是假的吗?”

邓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策马狂奔,目光如鹰隼般投向北方——

那里,是博多湾。

那里,有他的军队,他的将士,他的江山。

而怀中这个流泪的少女,终究只是这场战争里,一抹注定被吹散的樱花。

夜色愈浓。

马蹄踏碎月光,奔向血色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