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浮翻薄雾,乐安宫重回沉寂,遍地狼藉,留有刚才那撼动宫闱间对峙的紧绷戾气。
梁平瑄虚虚撑着床沿,肩背松垮无力。
刚才与金述一番对峙,于她而言,堪比一场攻心浩劫,耗尽她所有气力。
但她知道,自坦荡交出那封密信,便稍稍勘破眼前晦暗的局面。
金述终是没将她划归逆党同谋,亦未将其拘禁问罪,但也切断了她与宫外大半联络。
且他心底深处,被梁平瑄一番话游说,终存起一丝期许。
希望如梁平瑄所言,穆澈叛国,是遭人蛊惑、被人利用,尚有挽回余地。
可纵使他心存姑息,但这场震荡天下的战事,已然打响。
一夜连失三城,边境防线崩塌,戎勒国威扫地。
金述身为戎勒万民仰仗的君主,于国之社稷前,他当下决意亲征边境,平定叛乱。
第三日拂晓,辰光微破,躬擐甲胄。
卸下战衣多年的金述,再度拾起昔日沙场杀伐锋芒。
他亲点戎勒数万精锐铁骑,戴上了那只尘封多年,伴他征战四方,换来赫赫王权的青面獠牙鬼面,重现当年威震天下的‘鬼面战神’。
霎时,铁蹄晨霜覆甲,战旗猎猎,浩浩荡荡的大军策马驶车,出了统泽城门,气势磅礴。
金述此行势要稳住边境河山,擒回逆子,给戎勒一个交代。
自此,乐安宫归于清冷。
梁平瑄煎熬度日,边境讯息时断时续……每一次传报,都牵着她的心神,日夜不宁。
少顷,阿蕊敛着神色,轻声回禀。
“王妃。华王妃眼下已安置妥善,就在您城西置办的那处隐秘偏庄,庄子守卫皆是您培植暗线,很安全。”
听闻此息,梁平瑄松了口气,眉眼终染上一丝难得的宽慰。
“好,如此便好。”
这是她近时唯一一桩落地的心事。
金述出征前下令,将逍儿身怀六甲的妻子华敏禁足于大王子府。
只待边境平定,再行处置。
可梁平瑄深知金述心性,王庭社稷为重,恐其事到关头不会被亲情牵绊。
亦或还有一层,便是她再信不过金述,不能存一丝侥幸。
纵金述切断了她与外界大半联络,但她于戎勒统泽城近十余载,早已深耕宫闱,暗中培植势力,暗藏眼线依旧有可用之人。
故而她冒着极大风险,调动蛰伏暗线,悄悄将怀孕的华敏移出大王子府,安置在那处隐秘偏庄。
——
寒来春至,战事一拖便是四月。
冬雪消融,摆脱严寒,苍茫天地已不现冰封,草木新绿。
但统泽城依旧笼着战事的阴霾下,虽战火未波及王城一寸,可王庭朝野紧绷,处处皆戒备姿态。
四月以来,前线战报不绝,两军僵持对峙。
饶是觐朝出了位年轻的新杀神,平西王谢无戈,致使杀伐日夜不休,烽火未断。
兰氏王远征边境,此下王庭一应大小政务,皆交由二王子金晟监国打理。
饶是如此,昭然示下金晟储君之位,必是未来戎勒之主。
此下,金晟少年临政,权掌王庭,便展露雷霆手段。
他为肃清戎勒,大肆清查王庭内外叛党,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
昔日那位静默内敛,时时立于兰氏王身后的二王子,与此下凌厉狠绝,判若两人,王庭百官无人小觑。
时至春日风沙渐起,戎勒北地草原黄沙肆虐,遮天蔽日。
饶是统泽城内许久未起风沙,此下却也卷着漫天黄沙呼啸而过。
白日的宫城内宛若黄昏,整座王城都被茫茫黄沙笼罩,风声嘶吼,似大难将至一般。
乐安宫琴鸣殿内,门窗被狂风拍打得簌簌作响。
天地间一片昏黄,殿中早早燃起烛火,透着几分沉冷氛围。
梁平瑄独坐案前,手执墨笔,一笔一划静静写着什么。
这数月来,唯有这般沉心静气的写写字,才能稍安抚她惶惶心神。
霎时,风势骤急,席卷宫阙,案上素纸微微翻起。
梁平瑄手腕微晃,一滴浓墨坠落字迹中央,缓缓晕开,似一朵绽开的暗红血花。
一时诡异,惹她心头莫名一悸。
霎时,殿外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急促慌乱于殿内。
阿蕊跌撞的冲进琴鸣殿,满目慌张到无以复加。
“王妃!”
梁平瑄倏地抬眸,只见阿蕊惨白着一张脸,狼狈的已泪流满面。
她心头一沉,连呼吸都紧停了,预知大事不好。
阿蕊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哭声破碎。
“王妃……辛阳急讯……大王子……大王子……殁了……”
殿外狂风咆哮,黄沙掀天,那呼啸凛冽,盖过颤抖的话音。
梁平瑄耳畔嗡嗡,墨笔猛然直直坠落至那团墨花,刺眼墨色染浓。
但因呼啸狂风,听的并不十分真切。
她凝望跪地痛哭的阿蕊,心口窒息,轻轻颤抖。
“你……说……什么?”
阿蕊抬眸含泪,饶大王子也是她看着长大,心中悲痛亦不亚于亲人。
“……王庭传讯,战场急报……大王子于辛阳城阵前,被射杀……而亡!”
“射……杀……”
梁平瑄怔愣颤问,大脑一时空白,浑身发麻。
“谁……谁……亡……被谁……”
她语无伦次,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望是自己听错了,谁射杀谁。
阿蕊哽咽俯身,跪行几步,将袖中字条,颤抖着捧至梁平瑄眼前。
字条上文字寥寥,只一行,却杀意冰冷。
“战阵兰氏王诛杀逆子穆澈,乱箭而亡。”
轰隆!
梁平瑄脑中轰鸣,神思霍然崩裂,身子猛向后瘫软,重重靠在椅背上,神魂全无。
霎时,整座大殿狂风呼啸声,黄沙拍窗声,哭泣声渐渐离她远去,世间万物皆消弭止息。
那巨大的不真实感裹挟着她,让她魂魄离体一般,双目空洞,久久无法回神。
极致的悲痛骤不及防,反而让她落不下一滴泪。
她只脑海疯狂回荡那一行冰冷文字,狠狠反复倾轧着她的心神。
“兰氏王诛杀逆子,乱箭而亡。”
天呐,金述……竟真不念一丝父子血脉,竟真亲手诛杀逍儿。
绝情至此,残酷至此!
子叛父,父弑子,父子反目,骨肉相残,千古悲剧!
梁平瑄恍惚间,便是漫天铺地的悲恸,又似坠深海寒洌,似幻似真。
那无声的痛苦,恐惧,逼得她心脏阵阵抽缩,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