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晟站在阴影里,与前面那般热闹氛围,似隔着层什么,将他们分割两个世界。
那潮湿阴郁的情绪,自他的骨血,一点一点汇集,周身散着诡异的气息。
他一个一个地瞧着那些人,深邃的眼瞳里,翻涌着吞噬的暗流。
忽地,他的视线不受控地定在了前面不远的朝玥身上。
少女正微微侧着头,带着温和笑意,静静地听兰笙说话。
窗棂阳光斜落在她的发间,镀上一层浅金绒光。
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又柔又缓,似春风拂面,似亭兰矗立。
那般的美好,让金晟有些阴冷的心,胡乱一簇,莫名乱了节奏。
他倏地收了眼,又往后退了半步,往阴影里缩了缩。
他不喜欢乐安宫,不喜欢那个宠冠王庭的女人。
可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女人的女儿,朝玥……
他不仅不讨厌,反而……只要看到她,便会诡异地生出种莫名情绪。
霍地,金晟神思一凛,重重地吸了口气,他疯了吗?!那是自己的王妹啊。
他们虽不是同母所生,却同是父王的儿女,是名正言顺的兄妹。
他怎么能……怎么能对她有这样龌龊的心思?
“二王兄?”
忽地,一道温柔女声在他身前响起,清润温和,倏地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金晟的眼神瞬间清明,抬眼就见朝玥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心猛地一颤。
她手里捧着碗还冒着热气的牛乳羹,正睁着一双杏眼,诚挚地看着他。
“二王兄,今日这羹,小厨房是按既定份例做的,没算准人数,制的份数不够。”
说着,她便把碗往前递了递,语气轻柔如风。
“若二王兄不嫌弃,便饮我这碗吧。”
原是刚才她和兰笙闲聊,恍惚间一下子就看到了站在阴影里的金晟。
他就那样孤零零地站着,有些尴尬。
她性子敏感心软,看着二王兄那般窘迫,便想也没想,端着自己的碗走了过来。
金晟眸子微垂,看着她递过来的那碗牛乳羹,徐徐的热气往上飘,倏地暖在了他心间。
他记得的,整个统泽城,父王待他严厉却真心,其次便只有这个王妹,待他最温柔真挚。
自他有记忆来,母后幼时待他也是极好的,可被禁足日子久了,性子便越来越乖戾严苛。
每次见他,要么尖酸刻薄一番她与靖王妃的恩怨,将那般恨意,全然引在他心间……
要么便是严厉地逼他用功,要他在父王面前表现……
要么就是哭着喊着,让他去求父王放她出兰和宫……
那日复一日的怨念和尖酸,将他幼时孩童心性,一点一点磨没。
好在那般压抑下,只有眼前这个王妹朝玥待他好……
幼时他被父王罚跪思过,只有她会偷偷塞给他一个暖手的手袋,还塞块酥糕。
“二王兄,这糕甜你且垫垫肚子。”
还有一次,他被母后用茶杯砸破了额头,捂着伤口在花园后山里躲着。
也是她碰到,二话不说拉着他,用自己的帕子给他擦拭伤口,踮起脚尖,对着他的额头轻轻吹气。
“二王兄,吹一吹就不疼了。”
彼时,小小的少女,发间清香柔顺,白皙的脸蛋常带点淡红,唇红齿白,说话总是温声细语。
那些细碎的小事,像一颗颗饴糖,在他潮湿阴暗的童年记忆里,慢慢融化。
“二王兄?”
朝玥静静凝了他一会儿,见他一动不动,又把碗往前伸了伸。
“这碗我还未动过,王兄可趁热饮。”
回忆如云,金晟神思晃了晃,才回过神来。
他赶忙伸手,接过了那碗牛乳羹,声音沉沉的,有点发紧。
“……谢谢朝玥。”
“哎呀……”
霎时,一声惊呼乍响。
祈钰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故意脚下一个踉跄,似没站稳,直直朝金晟手肘一挥。
“哐当!”
紧接着脆响刺耳,金晟手里的碗被撞得脱手,飞出去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众人皆神色一惊,朝这边望去。
只见那热腾腾的牛乳羹‘哗啦’洒了一地,溅到金晟的靴子上、衣摆上。
祈钰倒当作和自己无关似的,赶忙一惊一乍地拍了拍自己染上牛乳的裙摆,大呼小叫。
“哎呀!我的衣裙!这可是今日新制的,都弄脏了!”
她拍着裙子,眼神瞟都没瞟金晟一眼,更别说道歉了。
那般话语神色里,反而还掩着些幸灾乐祸。
“祈钰!你做什么!怎么这般莽撞……”
朝玥难得眉眼皱起,轻厉了一声。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祈钰是故意的,心里不由升起几分愠色。
祈钰自然听出了王姐语气的不悦,撇了撇嘴,斜睨眼金晟,毫不掩饰的敌意,随口搪塞。
“我不小心的……”
随即,她抱起手臂,煞有介事地冲朝玥发难,带着些吃醋的不爽。
“王姐倒是与二王兄聊得热络……”
她素来就不喜欢这个二王兄,向来看不惯他,只感觉他整个人都透着股怪怪的阴感。
多少次,她亲眼看见,这个人当着众人的面,冷冷给母妃难堪。
还曾记得,他年幼不懂事时,当着母妃的面,斥她抢了他母后的一切。
彼时父王罚了他,母妃也大度,不跟他计较。
可她不行!
她就是见不得他暗戳戳地欺负母妃。
朝玥虽面色严肃,语气却依旧软柔,带着点无奈。
“不过是给二王兄送碗乳羹,你又发的哪门子邪气……快给二王兄道歉。”
祈钰撇着嘴,手指伸了伸他,又指了指自己,好似在说,本公主给他道歉?
她伶牙俐齿的,又立刻抓住朝玥的话把,小嘴叭叭的,带着点打抱不平的尖酸。
“王姐,你这巴巴地给人家送牛乳羹呢,可二王兄根本不稀罕咱们乐安宫的吃食。”
说着,她剜了眼金晟,满是嘲讽。
“人家兰和宫可是王后宫室,什么好东西没有,哪里就瞧得上我们这一碗乳羹啊。”
那般牙尖嘴利的阴损,金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掠过一丝阴鸷,冷冷地死盯着祈钰,让人不寒而栗。
祈钰凝着他那沉冷阴郁的模样,冷的仿佛要碾死她,饶是心下一咯噔。
可她还是直直地梗着脖子,与他四目对峙,毫不示弱。
她就是讨厌这个人,讨厌他自诩嫡子的傲慢,讨厌他给母妃难堪。
他以为他是谁?不过是个冷宫王后生的儿子罢了。
一时,殿里的火药味十足,阴鸷的深眸对峙着骄纵的明眸,冰火相争,锋芒暗斗。
旁边的兰笙和大王子穆澈,也意识到不对劲,赶快走了过来。
兰笙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劝,劝祈钰吧,这小公主脾气爆,肯定连他一起骂……
劝二王子吧,他跟这位二王子不算熟,他算什么,人家未必听他的。
只能干巴巴地打圆场,“今日是两位公主及笄的喜日,你们兄妹之间,别伤了和气……”
可这话落在两人耳朵里,石沉大海,毫无用处。
金晟身侧的手攥成拳头,暗自咯咯作响。
若眼前的不是个女娘,他定要让她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穆澈眸光一凛,身姿遒劲,倏地便挡在了祈钰身前维护。
他毕竟长了他们几个好些岁,个头饶是比亦高挺的金晟还多半头,站在那里,把祈钰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
穆澈看向金晟的眼神不善,警示意味十足,语气平静却锋芒毕露。
“这里不欢迎你……请吧……”
他可不管金晟是嫡子,还是什么,敢欺负他妹妹,就是不行。
祈钰被穆澈护着,饶是她横,却也只暗戳戳的,还得是大王兄,直言了当。
紧着,她便底气丛生,探出身子来咄咄逼人。
“对!这里不欢迎你!你走!”
这般直接的逐客令,换了旁人,怕早就恼羞成怒。
可对面的金晟阴鸷的神色,反而诡异的一缓,捏攥的拳头,也缓缓松开。
“这里欢不欢迎我,你说了不算……”
他对上穆澈的凌厉,虽矮他半头,气势却不落下风,又视线移向祈钰。
“你也说了不算……”
他往前迈了半步,距离穆澈只有咫尺,声音邪肆傲慢。
“二位若有意见,不妨跟父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