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意阑珊,初春料峭,最后一丝寒冽还盘桓在统泽城上空。
就在这冬春交替时节,戎勒终于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新年祭火夜。
这是草原上最隆重的盛典,举国上下皆要向长天月神与草原火神祈福。
求赐福新年六畜兴旺,部族祥瑞,国运永昌。
是夜,统泽城穹明宫外的广袤祭场上,万千火把远远望去,犹如一片倒悬星海。
金红火光映得天穹暖霞,连缀在祭场四周的旌旗图腾在火光明现,与天上点点繁星遥遥相接,壮阔不已。
遥望垒筑的祭台之上,庄严肃穆,台中央一尊铜制火撑,橘红火焰熊熊燃烧,噼啪作响。
台上供奉的牛羊首祭品与鎏金月神神像,在火光里愈显神圣庄严。
祭台下,白茫茫一片,王族宗室、部落贵族、文武百官,人人身着规制严整的月白祭礼服,神色恭谨。
戎勒当之不愧的王,兰氏王金述立于祭台最前端。
他一身戎勒最为崇尚的月白祭王袍,袍角银线苍狼日月图腾,身姿挺拔,神色冷肃。
唯一双褐眸沉沉地望着跳动的火焰,周身萦绕着一股俯瞰万部的霸主威仪。
他就那么静静站着,便如定海神针般,压得整座祭场都沉凝下来。
身侧,兰黛亦一身同色王后祭服,衣料亦织着细密银线。
夜风一吹,衣袍泛起细碎柔光,在夜色下,愈发端凝,后仪千姿。
她眼底深处,似藏着一丝忍不下的狠厉与期待。
再往下,王族队列之首,并排立着两位王子。
奶娘抱着的,是才一岁的二王子阿思兰,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四处看。
另一侧,梁平瑄领着小少年模样的逍儿,便是如今的戎勒大王子穆澈。
梁平瑄一身素净月白祭服,没有过多纹饰,可那张脸,却难掩她独有绰约清艳。
她神色淡淡,眸子微抬,倒映高台之上那两道白色身影时,眸瞳深处,不由冷了又冷。
“祭火祈福始,王君王后祭燃香,祈两神赐福。”
一时,司礼官悠长的唱喏声回荡在整片祭场。
金述与兰黛齐齐转身,面向祭案,接过礼官递来的三炷香,双双躬身,郑重三拜。
香烟袅袅升起,混着跳跃的火焰,在祭台上空缓缓盘旋。
司礼官再次高声唱喏,“祈戎勒王嗣子孙兴旺百世,大王子穆澈,先行祭礼祈福。”
声音落下,祭台下的逍儿绷着小脸,心里又紧张,又复杂,只微微侧目,望向身侧母亲。
梁平瑄原本冷肃的眸子,遇上儿子目光刹那,悄然柔开一抹笃然笑意。
像是在说,别怕,阿娘在。
就这一个眼神,逍儿那颗怦怦乱跳的心,忽地定了。
随即小少年沉了口气,学着大人模样昂首挺胸,一步一步,踏上了祭台的石阶。
台下,梁平瑄的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缓步上台的儿子。
只见逍儿丝毫不怯场,镇定地走到祭台火撑前,虽年幼,却已有几分沉稳气度。
毕竟逍儿第一次参加这般盛大的祭典,她手心不自觉捏紧。
祭台一侧,兰黛的眸子也定在逍儿身上,眸光闪过一丝冷意忌恨。
本按戎勒祖制,国祭祈福,向来以嫡为长,理应由王后所出的嫡子先行祭拜。
可兰氏王却以逍儿刚回归草原认祖归宗,当先行祭礼告慰神明为由,破例让这个混着觐血的孩子,越过了她的阿思兰,第一个上台祭拜。
一时之间,兰黛眸光诡谲,神思阴狠暗忖。
只今夜,她便要梁平瑄和这个孽种,再无翻身之地。
祭台上,逍儿双手捧着一雕刻着戎勒图腾的祭牌,恭敬郑重地往火撑里放去。
“呼!”
倏地,木盒祭物落入火中的瞬间,原本烧得正旺的火苗,竟猛地矮了下去。
紧接着,浓烟‘腾’地冒起,火光瞬间黯淡一片,竟像是……快灭了。
顿时,全场死寂,很快便佯动一片压抑的哗然。
“火……火灭了?!”
“怎么可能……火撑里的火,是以千年胡杨为芯,绝不会轻易熄灭。”
“这可是大凶之兆啊!大王子祭拜火神,莫不是……火神不认?”
“哼,可说呢,谁不知大王子有一半觐人血脉……”
“哎,终是异族混淆了我戎勒王族血脉!这新年第一祭不顺……怕是今年要有祸端啊。”
窃窃私语中,震惊的,不解的,嘲笑的,不屑的,忧虑的,全然蔓延开来。
虽人人压着声音,却字字句句都往台上台下的人耳朵里钻。
兰黛站在金述身侧,虽依旧端正,脸上却也佯装露出一副愕然又担忧的神情。
可她的眸子,却快速地往台下的兰氏族老,她的叔父兰敬那对视一目。
兰敬微微昂首,眼底狡黠的势在必得,惹得兰黛唇角不可见的浅勾,计划开始。
祭台之上,逍儿纵是沉稳,也被这猝不及防的情况,愣了一瞬,刚接过敬香的小手僵在半空,手足无措。
他虽年幼,却也知道,新年祭火火灭,在戎勒是大忌讳。
金述站在台前,看着那快要熄灭的火苗,眉头亦不住蹙了一下。
他身为戎勒之主,崇奉火月二神,可他亦绝非昏聩愚信之辈,不全然信风言风语的邪说。
可戎勒一年一度的新年祭火,是国祭祈福的大日子,火偏偏在逍儿放祭物时灭了,再听得台下那些‘血脉不纯,惹怒火神’的议论……
饶是他再理性,心底竟也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膈应。
但金述面上不显一丝,依旧威仪沉凝,只肃然沉声,震静整个祭场。
“不过一阵风,重新添火,再祭。”
司仪礼官们连忙应声,重新点燃小火撑。
霎时,橘红火苗窜起,火光再次照亮祭台。
议论声压下,可那股诡异的氛围,漾在每个人心里,挥之不去。
逍儿也按规矩完成了祭礼后,退到一边。
梁平瑄站在台下,心不由为逍儿狠揪,咬紧牙关,忍住冲上台去的冲动。
她猛地抬眼,清锐的目光直视祭台上的兰黛,似要将她射穿。
这是,终于来了。
她心里冷笑,兰黛果然手段拙劣,想让逍儿在这般日子,扣上触怒神灵的罪名。
不过,她亦等的便是这一刻,等的便是兰黛出手的时刻。
祭台之上,兰黛似是察觉到了梁平瑄那冷冽的目光。
她微微侧头,隔着跳动火光,遥遥睥睨着台下之人。
霎时,她微昂下巴,眼神里傲然挑衅,梁平瑄,这只是开胃菜罢了。
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呢。
梁平瑄垂下眼帘,脑海里映过刚才兰黛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轻轻勾了一下唇角。
最后是谁,再无翻身之地,也未可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