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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始四年,冬十一月。

第一场雪落下时,战报与阴谋同时抵达长安。

赵候记得那天的雪。

不是长安那种细碎的、诗意的雪,是陇西的雪——狂风裹挟着冰粒,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带着三百骑在边境线上巡了三天,冻死了七匹马,十二个士卒生了冻疮,但没见到半个匈奴人影。

“校尉,回吧。”副手哆嗦着说,“挛鞮乌维那小子估计也就是做做样子,不敢真来。”

赵候没说话。他勒住马,望着北方白茫茫的草原。雪太大了,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静了。

往年这时候,草原上总有些零星的匈奴游骑,或是出来打猎,或是巡逻边界。可今年,从十月底开始,边境线上就再没见过匈奴人。

就像草原上所有的狼,突然都消失了。

“不对。”赵候忽然说,“回金城,快!”

三百骑调转马头,顶着风雪往南疾驰。

他们赶回金城郡治允吾城时,已是傍晚。城门紧闭,城头守军比平日多了一倍。郡守亲自在城楼值守,见赵充国回来,连忙开了一条门缝。

“赵校尉!,”郡守脸色苍白,“你们刚走,北边就来了狼烟,三道黑烟,是匈奴大军!”

赵候心中一沉。三道黑烟,是最高级别的警报——敌军至少万人。

“看清人数了吗?”

“斥候冒死靠近,说是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最少三万骑!”

三万。

赵候麾下只有一千人,加上郡兵,满打满算不过三千。三千对三万,还是野战无敌的匈奴骑兵。

“城内粮草如何?”他问。

“够三个月。”郡守道,“但箭矢不多,滚木擂石也缺。赵校尉,咱们守得住吗?”

赵候没回答。他登上城楼,望向北方。

雪还在下,天地间一片混沌。但在那片混沌的尽头,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黑色的潮水,正无声地涌来。

“李郡守。”他转身,声音平静,“你守城。我带人出城。”

“出城?”李郡守大惊,“赵校尉,城外可是三万…”

“正因为他们有三万,我才要出城。”赵候打断他,“匈奴人擅长野战,不擅攻城。若让他们把城围死,咱们就真成瓮中之鳖了。”

他顿了顿:“我带三百骑出城,不是去硬拼,是去给他们找点麻烦。”

“可三百人…”

“够了。”赵候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当年周云将军五千破三万,我赵充国三百人,总能杀他个千八百吧?”

李郡守还想劝,但看到赵候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子时,雪稍歇。

允吾城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三百骑鱼贯而出。马蹄包了布,马衔了枚,人皆黑衣,像三百个幽灵,没入夜色。

赵候冲在最前。他的短斧在腰后,手里拿的是一张硬弓——陈汤送的,三石弓,能射三百步。

他们要去的,是城北三十里的一处峡谷。那里地势狭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中间只有一条可容五骑并行的通道。是阻击的最佳地点。

但前提是——匈奴人会从那里过。

“校尉,挛鞮乌维会走这条路吗?”副手低声问。

“会。”赵候肯定道,“他爹屠耆当年打金城,走的就是这条路。匈奴人认死理,老子怎么走,儿子就怎么走。”

话音未落,前方斥候飞奔而来:“校尉,来了,距此十里,黑压压一片,火把都看不到头。”

赵候勒住马,抬头看了看天色。

寅时三刻,正是人最困的时候。

“上崖。”他下令。

三百人迅速下马,牵着马匹爬上两侧山崖。崖上早有准备——三个月前,赵充国就命人在这里囤积了滚木、巨石、火油。当时还有人笑他多此一举,现在…

“等他们过半,先放滚木,再射火箭。”赵候声音冷冽,“记住,不要省箭。一轮射完,立刻换位置,别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

“诺!”

三百人隐入黑暗,屏息凝神。

一刻钟后,大地开始震颤。

不是马蹄声——匈奴人很谨慎,马蹄也包了布。是那种沉闷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震颤,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逼近。

然后,第一队匈奴骑兵出现在峡谷入口。

火把不多,显然不想暴露。但借着雪地反光,依然能看清——清一色的高头大马,马背上的人穿着皮袄,手持弯刀,眼神凶悍。

一队,两队,三队…

源源不断,像一条黑色的河流,缓缓流入峡谷。

赵候趴在崖顶,数着人数。当峡谷里的匈奴骑兵超过五千时,他举起了右手。

三百张弓,同时拉开。

“放!”

滚木、巨石,轰然落下。

峡谷里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马嘶声、骨骼碎裂声混成一片。匈奴人猝不及防,前队被砸得血肉模糊,后队想退,却被源源不断涌进来的同袍堵住去路。

“火箭!”赵候再喝。

三百支火箭腾空而起,划破夜色,落入混乱的敌阵,火箭上浸了火油,遇物即燃。皮袄、马鬃、尸体…瞬间烧成一片火海!

“敌袭!敌袭!”

匈奴人终于反应过来,但已经晚了。峡谷狭窄,进退不得,人马挤作一团,成了活靶子。

赵候连发三箭,箭箭封喉。他专门射那些试图组织反击的军官——戴羽翎的,持令旗的,嗓门大的。

一箭,一个。

但匈奴人毕竟有三万。

混乱持续了不到一刻钟,后面的骑兵已经开始往崖上射箭。虽然仰射准头差,但箭矢如雨,还是有三四个汉军中箭倒下。

“撤!”赵候果断下令。

三百人迅速后撤,牵着马匹从山崖另一侧滑下,上马,疾驰而去。

身后,峡谷里火光冲天,哀嚎不绝。

“校尉,咱们杀了多少?”副手兴奋地问。

“不知道。”赵候头也不回,“但够挛鞮乌维疼一阵了。”

他们奔出十里,天已微亮。

回头望去,允吾城方向,浓烟滚滚——匈奴人开始攻城了。

赵候勒住马,看着那座在晨光中孤零零的城池,深吸一口气。

“分兵。”他下令,“一百人跟我回城,另外两百人,化整为零,在城外游击。专挑落单的、运粮的、传令的下手。”

“记住,咱们的任务不是杀多少人,是拖。拖到援军来,拖到挛鞮乌维…粮尽退兵。”

三百人分作十队,散入茫茫雪原。

赵候带着最后一百骑,绕到允吾城南门。城下已经堆满了匈奴人的尸体——显然,李郡守守得不错。

“开城门!”他高喊。

城头认出是他,连忙开门。

赵候进城第一句话:“伤亡如何?”

李郡守满脸是血,但眼神发亮:“匈奴攻了三次,都被打退了,咱们死了一百多,伤了三百。匈奴少说丢了两千具尸体。”

“不够。”赵候摇头,“挛鞮乌维有三万,死两千,伤不了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