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楚君转身端来一只大瓷碗,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茶水,恭敬地递到王正军面前。这是工地上的妇女们用当地茯茶泡的,茶汤透亮,香气醇厚,带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这片土地自古以来便是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交融之地,游牧民族以肉食为主,常年食用油腻之物,肠胃极易不适,而茯茶恰好能解油腻、补充维生素,久而久之,便成了当地百姓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东西。加之在各类茶叶中,茯茶价格最为低廉,寻常人家都喝得起,无论是城里的餐馆,还是乡间的农户,只要有客人来访,主人总会端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茯茶,这是待客的礼数,也是最朴素的真诚。
王正军身为领导干部,平日里饮惯了上好名茶,可今日接过这只粗瓷碗盛着的茯茶,轻轻抿上一口,竟品出了别样的醇厚与甘甜。茶汤里混着泥土的气息、草木的清香,更裹着村民的质朴与坚韧,仿佛将他也拉入这片火热的工地,让他真切感受到楚君的热忱,也感受到村民们沉甸甸的期盼。他一边慢慢饮茶,一边认真听着楚君的汇报,不时点头,眼神里满是关切与赞许,全无半分领导的架子。
望着这片偏僻大山里这群默默坚守、不为人知的人们,望着那条正一点点向前延伸的山路,王正军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他深知,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楚君与村民们能将工程推进到这般地步,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汗水,经历了多少艰难坎坷。
他不禁想起自己年轻时下乡锻炼的岁月,那些扎根基层、为民办事的时光,那些不畏艰难、奋力拼搏的激情,恍如昨日。作为前辈,看着这样一位心怀初心、干劲十足的年轻人,他觉得自己有责任点拨引导,让他少走些弯路,让这份初心走得更稳、更远。
王正军放下茶碗,轻轻拍了拍楚君的肩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小楚,你们干得非常好!这种艰苦奋斗、一心为老百姓谋福祉的精神,值得所有人学习。修路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关系着村民的未来,关系着乡村的发展,我会尽我所能,为你们提供支持。”
楚君眼中瞬间亮起光彩,脸上满是惊喜与感激,紧紧握住王正军的手,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王书记,太感谢您了!有您的支持,我们更有信心,一定把这条路修好,不辜负您的期望,不辜负乡亲们的期盼。说实话,这段时间顶着压力推进工程,我心里也没底,您这句话,真是给我们吃了颗定心丸。”
“但是……” 王正军话锋一转,语气渐渐沉了下来。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工地边缘,望着漫山遍野忙碌的施工身影与蜿蜒未通的山路,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他刻意放慢语速,既想点醒楚君,又不愿挫伤他的工作热情,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带着前辈的厚重与通透:“小楚,我也得给你提个醒。修路是好事,大家热情高、干劲足,更是好事,可干事创业,从来不是仅凭一腔热血就能成事,更要讲究方式方法、恪守组织原则。我党从建党初期就确立了民主集中制,这不是一句空洞口号,是我们扎根基层、干事成事的根本遵循,是历经数十年实践检验的真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楚君身上,语气多了几分严肃,却又藏着期许:“你刚才的汇报很详细,具体情况我已经清楚。我看过你报的预算,这条路工期定为两年,仅今年投资就要五十多万元,若严格按图纸施工,全线总投资将达到一百二十万元。这笔钱放在县、州一级的基建项目里,或许算不上大工程,但它是乡道 —— 乡道的性质,就决定了它不是某一个村、某一个人的事,更不是你一名普通工作人员能擅自主导的。所有道路建设,都应由县政府统一规划、分步实施,这是规矩,是程序,更是对群众负责。你一心想修路,可有没有想过,一旦工程不合规,后续无法验收、无法纳入政府管护,就算路修通了,无人养护修缮,道路也会迅速损毁,到那时,村民们的心血便真的白费,你的初心也会化为泡影。”
王正军稍作停顿,见楚君面露难堪,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字字恳切:“山口村及另外两个村长期交通闭塞,制约经济发展,乡亲们盼着修路,这些都是实情,我能理解你急于改变现状的心情,更能体会你想为群众办实事的迫切。往好里说,你是不忍心看着村民困在大山之中,一心想让他们早日脱贫致富、奔上小康,这份初心,比金子还要珍贵;可往实里说,你是心里太急了,急于向外人、向县里领导证明自己,急于做出成绩,急于摆脱基层工作的平淡琐碎,想干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
“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满怀抱负,一心想成就一番事业,总觉得基层的琐碎工作磨人,总想找机会‘露一手’,证明自身价值。可后来我才明白,基层工作的真谛,从不是‘惊天动地’,而是‘润物无声’。它没有多少‘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豪情,更多的是家长里短的细碎,是日复一日的坚守,是耐得住寂寞、沉得住气的沉淀。你是有抱负、有理想的年轻人,想做出成绩、证明自己,本无可厚非,但急于求成,只会适得其反;脱离组织、自行其是,更是基层工作的大忌。”
王正军一针见血的话语,句句戳中要害,直抵楚君心底,让他不由得羞愧难当。
“你再看看眼前这片工地,一项投资上百万的工程,关系三个村上千人的出行与发展,可在这个施工现场,我竟没见到一名乡政府的干部,看不到半点组织统筹的痕迹。你现在是三个村的第一书记,说实话,这一职务偏重于工作统筹,在行政序列里连股级都算不上,说到底,你只是乡政府的一名普通工作人员,却牵头干着一件在村民眼中堪称壮举的工程。你有没有想过,这种脱离组织、擅自行动的做法,背后潜藏着多大的风险?”
王正军的声音渐渐提高,多了几分凝重:“一旦工程出现安全事故,比如再发生爆破伤人事件,乃至更严重的意外,谁来承担责任?是你,还是跟着你苦干的村民?一旦工程资金链断裂、无法继续,乡亲们放下农活、付出的心血付诸东流,他们的失望与委屈,又该向谁诉说?到那时,不仅工程半途而废,还可能引发村民集体上访,影响基层稳定。这也是我为何说你严重违背民主集中制原则的原因 —— 你只看到‘修路’这件事本身,却忽略了背后的组织责任、群众利益与潜在风险。”
“小楚,你再仔细想一想,就算你浑身是劲,又能撑起多少事?基层工作,从不是单枪匹马的英雄主义,而是上下同心、多方协同的集体作战。你不依靠县、乡两级政府,脱离乡党委、乡政府的统一指挥,仅凭自己和几个村的村民,凭着一腔热血,真能把这条路彻底修好、长期管护好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修路是一项系统工程,绝非简单的‘凿石铺路’,它需要专业的规划设计,需要合规的资金保障,需要专业的技术指导,更需要后续常态化的管护维护,这些都不是你一人、一群村民能够独立解决的。县、乡两级政府掌握着更全面的资源,具备更专业的能力,能够从宏观层面统筹规划,合理调配人力、物力、财力,帮你们对接项目、争取资金,帮你们规避安全风险、完善施工方案。”
“正确的做法,不是‘先斩后奏’,不是‘倒逼政府就范’,而是主动对接、主动汇报,尽快与乡政府、县政府沟通衔接,把修路的思路、规划、困难原原本本汇报清楚,争取上级的支持与指导,让这项工程走上正轨、纳入政府统筹规划。只有在党组织的统一领导下,充分凝聚集体智慧与力量,形成县、乡、村三级合力,才能把这条路真正修好、管好,才能让村民长久受益,让你的初心真正落地生根,而不是演变成一场孤注一掷的冒险,更不能沦为你个人展示政绩的舞台。”
“此外,你现在的做法,也在无形中给村民增添了不必要的负担,甚至是风险。他们为了修路,放下手中农活,长期投身工程建设,错过了农时,耽误了收成,对依靠种地为生的村民而言,这是实实在在的损失。你只看到他们修路的热情,却没看见他们背后的生计压力。一旦工程出现变故,或是后续资金跟不上导致停工,村民的付出不仅付诸东流,还可能因误了农时而陷入生活困境,到那时,你口中的‘为村民好’,反而会变成拖累村民、伤害村民。”
“你是政府公职人员,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组织形象,每一个决策都关系着群众切身利益。不能只凭着一腔‘好心’做事,更要凭着责任做事,凭着规矩做事。好心办坏事,从来都不是一句托词,而是对群众、对组织、对自己的不负责任。”
王正军目光郑重地看着楚君,语气愈发严肃:“我问你,这个项目推进至今,你到乡政府正式汇报过几次工作?”
楚君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满面羞惭,微微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一次。”
王正军轻轻摇头,继续问道:“那乡政府主要领导,比如书记、乡长、副乡长,有没有人到施工现场视察过问过?”
楚君头埋得更低,声音里满是愧疚与不安,比刚才更加微弱:“没有。”
王正军轻叹一声,语气再度缓和下来,语重心长地说道:“小楚啊,你要记住,基层工作从不是单枪匹马就能做好的,也不是逞一时英雄就能成事的。你有为乡亲谋福利的初心,这一点难能可贵,我必须肯定你。但再好的想法,也不能忽视党组织的力量,不能违背规矩程序,不能凭着一腔热血蛮干硬闯。”
“乡政府作为基层行政机关,对辖区内各项工作负有统筹协调、指导监督的职责,它不是可有可无的摆设,而是你干事创业最坚实的后盾。你不请示、不汇报、自行其是,就如同在黑暗中独自摸索,不仅容易迷失方向,还可能让自己陷入被动境地。要学会依靠组织,主动向乡政府汇报工程进展、遇到的问题与难处,让乡里及时掌握情况,给予必要的支持与指导。只有在组织引领下,我们才能少走弯路,把事情办稳办好。试想,这么大的工程,乡领导连具体情况都不了解,又如何为你提供应有的支持?你看似在为村民办实事,实则是闭门造车,将自己与组织隔离开来,把一件好事推向了风险边缘。”
“凭借我多年基层工作的经验,我深知基层工作的不易,也理解你们年轻人想干大事、出成绩的心情。但越是如此,越要守住底线、讲究方法。脱离组织支撑,再炽热的热情、再坚定的理想,也难以长久;违背程序办事,再美好的愿望,也可能走向反面。”
王正军长期在基层工作,年轻人的那点小心思,老领导一眼就看透了。
他继续说:“你做的是民心工程、利民工程,可你眼下脱离组织的做法,结局其实不难预见:你借来的十万元资金,很快便会耗尽,而村民们修路的热情,并不会因为没钱就轻易平息。一旦资金链断裂、工程被迫停工,村民们必然会到县、乡两级政府讨要说法,诉求只有一个 —— 要钱继续修路。小楚,我想,这或许,也是你潜意识里隐隐期待的结果吧?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村民们出面诉求,县里就不得不重视、不得不拨款支持?”
王正军说得一点没错,楚君最初的设计就是这样的。因为县乡两级政府首要任务就是维稳,维稳是政府工作的第一要务。只要村民出面,要钱修路并不是一件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