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吹过死寂的山谷,没带起半点尘埃,只卷来一股烧焦皮革跟骨炭的恶臭。
“雷神”小队跟来时一样,静悄悄的集结,静悄悄的撤离。
他们踩过那片尚有余温的焦土,就好像路过一片再普通不过的荒地。
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来的时候,他们还是群对新武器好奇又兴奋的精锐士兵。现在,他们眼里只剩下对夏青禾近乎麻木的绝对服从。
那不是对将领的敬畏,也不是对领主的忠诚。
那是凡人仰望神明才有的情感,恐惧跟崇拜混在一起,最原始的那种。
“不错,这才是我想要的眼神。”
“一支军队,最强的不是武器,而是意志。”
“当你们的意志,跟我的意志,完全统一时,我们,就是神。”
夏青禾走在队伍最后,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消毒”过的山谷。
“黑牙部落,人口三千,存在历史未知。”
“今日,从苍穹大陆除名。”
“记录员:夏青禾。”
“原因:妨碍北境工业化进程。”
“处理方式:抹除。”
“备注:高效,效果显着,值得推广。”
她转过头,再没有丝毫留恋。
……
当这支带来死亡的黑色队伍重新回到盆地营地时,迎接他们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
夏云峥跟他手下那些幸存的山地队员,已经处理好了伤口,将牺牲战友的遗体整齐摆放在一起。
他们看到夏青禾回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了过来。
夏云峥快步迎上,他的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却又不敢问出口。他只是死死的盯着妹妹的脸,想从上面看出些什么。
但他失望了。
夏青禾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杀戮后的疲惫,没有复仇的快意,甚至没有半点情绪波澜。
平静的,像刚出去散了个步。
“哥,都处理好了。”她淡淡的说。
“处理……好了?”夏云峥声音有点干,“他们......那些人......”
“从现在起,”夏青禾没直接回答他,而是扫了所有人一圈,宣布道,“黑森林,还有黑石山脉以北的所有土地,全是我们的领地。”
“这片土地上,不会再有任何一个,不属于我们的声音。”
话音落下。
整个营地,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一个活口,都没留。
“咕咚。”
一名年轻的山地队员,艰难的咽了口唾沫。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女,感觉浑身血液瞬间就冻住了。
夏云峥身体晃了晃。他想起山谷里那些光屁股乱跑的孩子,还有那些哭嚎的女人。
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他妹妹干了件大事,一件能让史官用最恶毒的词骂上一千年的事。
但......
他看了一眼身边,那些盖着白布的,死去的弟兄。
他又想起了自己被骨矛刺穿时,那种濒死的绝望。
心中的那点不忍,那点所谓的“仁慈”,在冰冷的现实面前,被撞得支离破碎。
“或许......她才是对的。”
“在这吃人的世道,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
潘律站在人群后方,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可他的手在袖子里,死死的攥成了拳头,指甲抠进肉里都不自知。
他内心不像夏云峥那么挣扎。
只有一种被巨大力量震撼后的......狂喜跟战栗!
“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卒,才有一统天下的根基。霍去病北征匈奴,屠城灭族,才换来汉家百年安宁。妇人之仁,成不了大事!这位神女,不光有通天彻地的‘神力’,更有杀伐决断的‘神心’!”
“潘氏复国……不,是开创一个全新的,远超历代王朝的万世基业……有希望了!真的有希望了!!”
“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夏青禾没有理会众人的心思,她走向那几个被俘虏,吓得瘫软如泥的土着。
她从里面,挑出个看起来最机灵也最怕死的。
“想活吗?”她问。
那土着跟小鸡啄米一样,死命点头。
“很好。”夏青禾从地上捡起一截被烈焰弹烧得半融化,沾满焦黑血肉的铁片,丢到他面前。
“拿着这个。”
“去鹰愁关。”
“告诉你那个新主子卫康。”
“就说,北境的神女派信使来问好。”
“我们不喜欢有人在家门口摆弄石头。”
“这是见面礼。”
“让他,好好收着。”
说完,她不再看那个吓得屁滚尿流的土着,转身下令。
“放他走。”
“其他人处理掉,我不想路上有不必要的麻烦。”
“是!”
……
归途一片沉默。
来时五百三十人,回去只剩五百人。
队伍里多了二十七具白布包裹的冰冷尸体。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带回去的,远不止这些。
他们带回了能点燃新时代的工业血液。他们带回了能让整个北境几十年轻松无忧的绝对安全。他们还带回了一个新的传说......一个关于他们领主,如神似魔的传说。
当这支疲惫的队伍回到磐石城,迎接他们的是英雄般的欢迎。
留守的潘律早安排好了一切。
城里所有民众都自发走上街头,迎接英雄归来。
-
当看到那二十七具灵柩,欢呼声变成了低低的啜泣。
-
当看到夏云峥手臂的伤,还有那些一脸肃杀的士兵时,啜泣又变成了同仇敌忾的愤怒。
夏青禾没有举行任何盛大的欢迎仪式。
她只是在城门口,对着所有的民众,说了三句话。
“我们的英雄,回家了。”
“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从今往后,北境,再无外敌。”
说完,她翻身下马,亲自为第一具灵柩执绋,一步步将牺牲的英雄们送进为他们准备好的最高规格陵园。
这一刻,磐石城的民心跟军心,前所未有的凝聚在了一起。
……
与此同时,鹰愁关。
关隘上,气氛压抑的可怕。
新任北境统帅卫康,正站在城楼上,用单筒望远镜遥望北方天际。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的身后,几名副将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将军,您已经一天没合眼了,要不……”一名亲信副将,小心翼翼的劝道。
卫康没有理他,依旧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就在这时,关隘下方了望哨传来急促的号角声。
“将军!关外有人!就一个!像是......像是黑森林里的野人!”
卫康瞳孔猛地一缩!
他一把抢过旁边的令旗,用力一挥:“放下吊篮!把人‘请’上来!”
很快,那个被夏青禾放走的土着信使,被带到了城楼上。
他一路上精神已经彻底崩溃,这会儿见到这么多全副武装的官兵,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浑身抖的跟筛糠似的,语无伦次的叫喊着。
“魔鬼......火焰......神罚......烧光了......全都烧光了......”
卫康眉头紧紧锁起。
他示意手下,将一个水囊递了过去。
那土着喝了几口水,情绪才稍微稳定了一些。
“说。”卫康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谁派你来的?带什么话?”
“是......是神女......”土着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块烧得扭曲变形,沾满血肉焦炭的铁片。
“神女说......这是......给您的......见面礼......”
一名副将上前接过那块铁片,刚想递给卫康,却被卫康一声厉喝止住。
“别动!”
卫康从腰间拔出匕首,用刀尖小心翼翼的挑起那块铁片,凑到眼前。
身为大夏皇朝顶尖将领,他一眼就看出,这块铁片的材质,远超朝廷武库里最好的精钢。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铁片上那恐怖的熔炼痕迹,还有上面残留的一股淡淡的硫磺跟油脂混合的化学气味。
“不是普通的火。”
“是某种......我们完全不理解的,能熔化钢铁的......魔火。”
“她还说了什么?”卫康的声音,已经带上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她......她说......不喜欢有人......在她家门口......摆弄石头......”
轰!
这句话,像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卫康和在场所有将领的脑门上!
不喜欢......有人在她的家门口,摆弄石头?!
她家门口?
她把整个北境,都当成她家了?!
把鹰愁关,当成她家门口......一块碍眼的石头?!
这是何等的狂妄!
何等的霸道!
“岂有此理!一个流放犯!一个逆贼!她怎么敢?!”一名脾气火爆的副将气得满脸通红,拔刀就要砍那信使。
“住手!”卫康厉声喝道。
他死死的盯着那名土着,一字一句的问:“烧光了......是什么意思?”
“部落......黑牙部落......没了......”土着眼神再次变得空洞恐惧,“火......从天上掉下来......然后......整个山谷......都烧光了......首领勇士女人孩子......三千人......一个没跑掉......”
“全都......变成了黑炭......”
说完,他两眼一翻,彻底吓晕了过去。
城楼之上,刹那间,落针可闻。
所有的副将,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脸上血色尽褪,冷汗顺着额角涔涔而下。
三千人的部落。
说没,就没了?
被一种从天而降的火,烧得干干净净?
他们看着卫康手里那块如同来自地狱的扭曲铁片。
再联想到之前那支流放犯军队使用的,能洞穿重盾的神秘武器。
一个让他们无法呼吸的,恐怖的念头,浮现在了所有人的心中。
“我们面对的......”
“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我们面对的......”
“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卫康站在原地,良久,良久。
最终,他缓缓的,将那块铁片放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木盒里,小心翼翼的封存起来。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北方,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深深的......无力跟迷茫。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疲惫而沙哑。
“从今天起,鹰愁关进入最高等级战备状态。”
“关闭关门,断绝跟外界的一切往来。”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出关一步!”
“另外......把这份口供,还有这个盒子,用八百里加急,立刻!马上!送到京城!亲手交给陛下!”
“告诉陛下......”
卫康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北境......已经不是人力能对付的了。”
“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