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战的喧嚣最终还是落了下来。
体力的鸿沟终究难以靠一腔热血填平，沙漠蜻蜓借着振翅升空的间隙，硬生生冲破了四只宝可梦的合围，裹挟着毁天灭地的龙属性能量俯冲而下，一记精准的龙之俯冲，彻底终结了这场酣战。
另外两个战场也几乎同时收了势，铁掌力士与呱呱泡蛙耗光了最后一丝力气，卡咪龟缩在龟壳里连露头的力气都没了，唯有快泳蛙依旧气息平稳，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利落地收了招式。
夕阳把训练场染成了暖橙色，众人很快围在了一起，热热闹闹地开启了复盘。
苏璃蹲在地上，指尖点着平板上刚录下的对战回放，一句句拆解着刚才的攻防细节，从火恐龙龙爪技能的衔接时机，到奇鲁莉安精神强念的控场节奏，再到索罗亚克幻象术的掩护逻辑，讲得细致又透彻。
陈默在一旁时不时补充两句，苏沐雨抱着笔记本写得飞快，赵磊咋咋呼呼地插着话，连陈玥都抱着可达鸭蹲在旁边，小眉头皱着，听得认真。
满场的热闹里，唯有李哲像个局外人。
他蹲在场地最边缘的角落，背对着所有人，面前是瘫在地上的小火龙。
小家伙圆滚滚的肚皮一起一伏，累得连尾巴尖的火焰都蔫成了一小簇，刚才被快泳蛙揪着尾巴当钝器甩了十几下，此刻正缩成一团，小爪子怯生生地扒着地面，连头都不敢抬，只敢用眼角偷偷瞟他，活像个闯了祸的孩子。
换做平时，李哲早就一脚给这小胖龙翻个面，嘴上还要强硬地骂上两句“让你平时少吃点多练两下你不听，现在知道丢人了？”
可今天，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他就这么蹲在那里，沉默地看着地上的小火龙，脑子里翻江倒海，全是刚才对战的画面，还有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
以前他总有的是借口。
打不过陈砚？那太正常了。陈砚是什么人？北境闯过生死局，跟传说中的神兽打过交道，连四天王都对他另眼相看，那是个非人的怪物，跟他比不了，差距再大也不丢人。
打不过赵磊的卡咪龟？那是属性不利，水克火是天生的劣势，赢不了不是他没本事，是先天条件卡着了。
就连打不过苏沐雨的九尾，他也能安慰自己，人家是苏璃的亲侄女，背景大到自己根本打听不出来，有道馆级训练家手把手教，他比不过也正常。
在常青市的小小宝可梦学院内，他永远是旁人眼里遥不可及的强者。
父亲是正经的道馆高层，哥哥是联盟在册的精英训练家，他手里的小火龙，是父亲相交多年的老友、那只拿过联盟八强的喷火龙的后代，血脉顶级，资源拉满。
开学第一天，当他放出小火龙的那一刻，整个班级都炸开了锅，谁不羡慕他手里这只根正苗红的御三家？谁不说他是未来铁定能接父亲班、冲击联盟的新星？
在那个小小的学院里，靠着家里给的资源和父辈的名头，他哪怕再混，也能勉强挂在第一梯队的末尾，享受着旁人的追捧和羡慕。
他也乐得装出一副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样子，总跟人说“老子懒得认真练而已，真要拼起来，他们都不是对手”。
可今天这场对战，把他所有的借口、所有的自我安慰，全都撕得粉碎。
开学整整半年了，同期的小火龙早就进化成了火恐龙，能跟道馆级的风速狗硬碰硬。
连陈砚那只半路收服的呱呱泡蛙，都快摸到进化的门槛了，可他的小火龙，连一点进化的迹象都没有，依旧是个圆滚滚的橙色肉球，除了喷两口没什么威力的火花，连个像样的技能都练不明白。
他总说陈砚是异类，不能比，可今天他亲眼看着，陈砚的伙伴们，几个小时前还被沙漠蜻蜓降维打击、花式吊打，几个小时后就能靠着默契的配合和不要命的狠劲，反过来把道馆级的王牌主力压得抬不起头。
而他和小火龙，在三只主力里最不突出的快泳蛙面前，连给对方挠痒痒都不配，甚至成了全场的笑料，被当成武器抽自己的队友，面子里子丢了个一干二净。
他总拿属性不利当挡箭牌，可火恐龙对上同样是火属性的风速狗，也没占半点属性优势，人家就能靠着一次次被打飞、一次次爬起来的死练，把天生的劣势硬生生打成了自己的优势。
而他，只会抱着“水克火”三个字，心安理得地躲在借口后面偷懒。
他有全学院最好的资源。
父亲给的定制款能量方块和能量补充，管够；哥哥手把手教的对战技巧，只要自己开口，道馆的任何事物都会放到一边，耐心的一遍又一遍教自己；道馆的陪练宝可梦，他想用多久就用多久。
可他呢？根本做不到表率，训练嫌累，跑两圈就喊着要休息；对战怕输，输一次就再也不肯跟人打排位；
小火龙也在他懒散的性格下有样学样，他总觉得有家里兜底，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原来不是小火龙不行。
是他不行。
这么好的苗子，喷火龙的后代，本该是能喷着滔天烈焰横扫赛场的好手，却被他养得圆滚滚的，连进化都做不到。
他总给自己找无数个台阶下，却从来不肯承认，是他太没用了，配不上这么好的伙伴，也配不上旁人嘴里那句“新星”的名头。
“李哲！你蹲那干嘛呢？快过来啊！苏老师正讲快泳蛙的进攻节奏呢！正好给你补补！”
赵磊的大嗓门从人群里传过来，打破了他的沉默。
李哲猛地回神，瞬间就把眼底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又摆出了那副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样子，扯着嗓子怼了回去：
“知道了！这点东西不是一看就会，啰嗦！”
话喊得硬气，可他垂在身侧的手，却攥得紧紧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
他弯下腰，把地上蔫蔫的小火龙抱了起来。
小家伙愣了一下，随即小心翼翼地窝进他怀里，尾巴尖的火焰又亮了一点，用小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下巴，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安慰。
李哲的喉结动了动，抱着它转身往人群走，脚步顿了顿，低着头，用只有自己和怀里的小火龙能听见的声音，别扭地、恶狠狠地丢下一句：
“喂，从明天开始，跟老子好好练。再敢偷懒，我就把你所有的零食全扣了，一颗都不剩。听见没有？”
怀里的小火龙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对着他用力地叫了一声，尾巴尖的火焰，燃得旺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