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颁下的次日午后,暖阳透过层层叠叠的宫墙琉璃瓦,洒下细碎却温热的光,临安城的春风裹着淡淡的宫梅余香,拂过皇宫朱红的大门。
温如晦一身簇新的绯色官袍,身姿挺拔却难掩历经风霜的沉稳,后面跟着女儿温酒酒,女儿身旁是身姿英挺、面色冷峻的冷铁衣,三人缓步踏入皇宫,步履间带着恭谨,又藏着几分各自的心事。
今日是进宫谢恩的日子,昨日圣旨给温如晦官复原职,又嘉奖了温酒酒和冷铁衣,还赐下不菲的赏赐,按例今日需要进宫谢恩。
温酒酒身着浅粉色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海棠花,眉眼弯弯,灵动又不失端庄,只是指尖微微攥着帕子,难掩深入宫廷的些许不适应。
冷铁衣则一改往日的黑色劲装,穿了一身月牙白圆领长袍,身姿如松,弱化了他江湖儿女的利落,多了一丝文气。
他垂着眼眸,掩去眼底的复杂心绪,紧紧跟在温如晦身侧,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却在心底反复思量着即将面对的“叔侄”相见。
一行人由内侍引着,行至垂拱殿外,温如晦示意温酒酒随宫人去往寿康殿拜见吴皇后,自己则与冷铁衣整理衣襟,踏入了垂拱殿后殿。
后殿内熏着淡淡的龙涎香,烟气袅袅,平添了几分肃穆,皇帝身着常服,端坐于上首檀木椅中,面容威严,眼神却带着几分审视与温和。
见二人入内,皇帝抬手免了他们的大礼,温如晦与冷铁衣依礼躬身行礼,君臣相见的氛围,便在这静谧的殿宇中缓缓铺开。
温如晦率先上前,躬身谢恩,言辞恳切,感念皇恩浩荡,三司会审才能使自己洗清冤屈。
皇帝看着温如晦,想起一年前,他离开京师赴任泉州时的昭昭赤子情、拳拳报国心,眼中满是赞许。
开口时语气沉稳:“温卿,朕素知你公忠体国,这一年在泉州隐忍筹谋,清查贪腐,平定海患,受了不少委屈,如今朕为你正名,且官复原职,皆是你应得的。你且安心回到泉州,继续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谋福,朕在朝中,定会做你最坚实的后盾。”
温如晦闻言,心中动容,再度叩首,承诺定不辱使命,必当竭尽所能,肃清地方弊政,守护沿海安宁,君臣之间的对话,皆是关乎家国社稷,字字恳切,尽显君信臣忠。
待到皇帝的目光转向冷铁衣时,脸色微微一变。饶是张去为已提前上报,此时见到真人,还真是吃惊不小。
皇帝细细打量着眼前的青年,二十三四岁年纪,眉目英挺,轮廓分明,周身虽无官场的圆滑,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尤其是那双眼睛,澄澈又坚定,莫名让皇帝觉得十分熟悉。
心中的疑惑渐起,皇帝便开口问道:“冷郎君,朕看你面善,不知祖籍何处?家中可有在朝为官之人?莫非是朕的故人之后?”
冷铁衣闻言,心头猛地一紧,指尖微微蜷缩。
早在进宫之前,他便私下寻过温如晦,满脸担忧地提及自己的顾虑:师傅曾说,他的容貌与生父有六七分相似,二十多年前靖康之变,父亲正值风华正茂的年纪,与自己如今一般年岁,此番面圣,只怕会被皇帝看出端倪。
温如晦当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又安抚:“铁衣,无需忧心,你若不想恢复往日身份,便只当自己是被师傅收养的孤儿,官家若是问起,如实这般回答便好,有我在,定不会让你陷入险境。”
此刻面对皇帝的问询,冷铁衣强压下心底的波澜,依着江湖礼节行了个抱拳礼,神色恭敬却不卑不亢,沉声答道:“回官家话,草民自幼失怙,双亲早亡,不知身世来历,幸得师傅收养,授我武艺,养育成人,至于祖籍与家中亲人,草民一概不知。”
他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早已沁出薄汗。
皇帝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庞,眉头微蹙,心中似有所觉,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过,却又飘忽不定,怎么也抓不住。
他盯着冷铁衣看了片刻,见他神色坦然,不似作伪,便暂且压下心头的疑惑。转而听闻内侍禀报,说冷铁衣曾数次在危难之中救下温酒酒,二人历经波折,患难与共,早已互生情意,此前已然议定婚事,皇帝脸上便多了几分笑意。
当即,皇帝吩咐身旁的内侍总管张去为:“去,取朕常佩戴的那块龙凤佩来。”张去为领命,很快取来一块羊脂白玉佩,玉佩质地温润,一头雕着莲花莲蓬纹样,另一头则是莲叶藕节,一看便知是珍品。
皇帝将玉佩递给冷铁衣,温声道:“这便算是朕给你的见面礼,此佩可一分为二,也可合二为一,你与温宜郡主情投意合,往后便是温家的女婿,也是朕的晚辈。朕看你武艺不凡,一身正气,不知有无意向入朝为官,为朝廷效力?”
冷铁衣双手接过玉佩,触手温润,他再度拱手施礼,语气诚恳:“谢官家赏赐,草民生于草莽,长于江湖,素来自由散漫,不惯朝堂束缚,只怕难以胜任官场职务,恐负官家所望。”
话锋一转,他又掷地有声地说道,“但若朝廷、百姓有需要,草民纵然是江湖布衣,也定会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皇帝见他志在江湖,也不勉强,反倒欣赏他的直率,笑着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婚后与温酒酒和睦相处、辅佐温如晦的话语,便让温如晦与冷铁衣退下了。
与此同时,温酒酒跟着宫人一路行至寿康殿,殿内布置雅致,暖意融融,吴皇后正端坐在软榻上,身着雍容宫装,眉眼温柔,气质温婉。
见温酒酒进来,皇后眼中立刻漾起笑意,连忙招手让她近前,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温暖又亲切。
“好孩子,快来让哀家瞧瞧。”皇后细细打量着温酒酒,眼中满是慈爱,开口便是温柔的寒暄,“你娘亲近来身子可好?哀家与你娘亲乃是闺中密友,年少时便朝夕相伴,如今算算,已有数年未见,心里着实想念得紧。往后若是得空,你定要陪着你娘亲回临安小住一段时日,也好让我们姐妹叙叙旧,缓解这思念之情。”
温酒酒乖巧地应下,柔声回道:“劳娘娘挂心,娘亲身子一向康健,时常也念着娘娘,待爹爹泉州之事稍缓,女儿定陪着娘亲回京,拜见娘娘。”
皇后闻言,笑得更暖,又嗔怪地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心疼:“你这孩子,看着柔柔弱弱,一副娇憨模样,胆子却这般大,竟敢深入险境,查探走私巨案,可知那其中藏着多少危险,若是有个闪失,可怎么好?”
一旁随侍的嬷嬷见状,笑着上前打趣道:“娘娘,您瞧瞧温宜郡主,聪慧果敢,心思细腻,遇事从容不迫,老奴看着,倒是有几分您年轻时的风采呢。想当年娘娘还是闺阁女子时,亦是这般外柔内刚,陪着王爷历经风雨,从无半分退缩。”
这话戳中了吴皇后的心事,她望着温酒酒,眼神渐渐变得悠远,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往昔岁月里,那些护卫在还是康王的皇帝身边,颠沛流离、共渡难关的画面一帧帧闪过,有艰辛,有温暖,更有不离不弃的坚守。
看着眼前眉眼灵动、勇敢坚韧的温酒酒,皇后心中的喜爱愈发真切,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怜惜与疼爱。
回过神来,皇后抬手示意身边宫人,取来一个精致的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春带彩翡翠镯子,玉质通透,色泽温润,水头十足,乃是不可多得的珍品。“这对镯子,是当年陛下还是康王时,赏给哀家的,哀家珍藏了多年,如今哀家上了年纪,肤色暗沉,戴着反倒糟蹋了这般好物件,你年轻貌美,戴着正好。”
说着,皇后亲自将镯子戴到温酒酒的手腕上,镯子贴合肌肤,温润清凉,衬得她的手腕愈发纤细白皙。
温酒酒心中欢喜,又懂得讨皇后欢心,当即眉眼弯弯,甜笑着说道:“娘娘哪里就老了,您风华依旧,容光焕发,说句冒犯的话,您看着与臣女倒像是亲姐妹一般,哪里有半分长辈的模样。”
这话听得皇后开怀大笑,眉眼间的愁绪尽数散去,满是愉悦。身边的嬷嬷也捂着嘴轻笑,附和道:“郡主真真是好口才,哄得娘娘这般开心,老奴日日在娘娘身边伺候,就属今日,娘娘笑得最是爽朗舒心。”
寿康殿内欢声笑语不断,暖意融融,温酒酒凭着乖巧伶俐,深得吴皇后喜爱,而另一边,温如晦与冷铁衣也顺利辞别皇帝,一行人带着帝后的隆宠与赏赐,缓步走出皇宫。春风依旧,宫墙巍峨,这场进宫谢恩,既圆满落幕,也为往后的岁月,埋下了新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