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慈抓着自己的残躯,狠狠往断口上一按。
咔!
骨头接合。
血肉蠕动。
断开的经络如赤红细虫,飞快缠在一起。
数息之后,左慈重新抬起头。
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脖颈处留着一截歪斜血线。
他摸了摸脖子。
又抬头看向张皓。
“哈哈哈……”
左慈忽然笑了。
先是低笑,随后越笑越大声。
笑声在崩裂的阵法中回荡。
“张角,你以为斩了贫道一次,便能杀贫道?”
“尸解代形,形毁神不灭,躯死命不死。”
“贫道已脱凡胎,岂是你们这些蝼蚁能懂!”
左慈张开双臂。
他的腹部高高鼓起,皮肤下透出浓郁血光。
三十万人的气血,三十万人的性命,尽数沉在那尊青铜血鼎里。
那是他立足邪阵的根本。
是他长生的根本。
更是他不死的根本。
“你借来天下人的力,也只够斩贫道一具皮囊。”
左慈盯着半空中的张皓,咧开嘴。
“还有什么手段?”
“尽管使出来!”
“今日你们一个都走不了!”
张皓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左慈,望向邪阵深处。
左慈脸上的笑,慢慢僵住。
他也转过身。
那道斩过他肉身的光剑,没有消散。
它仍在向前。
穿过血雾,穿过倒塌的营寨。
最后,落在暗红色的邪阵阵壁上。
嗤——
声音极细。
整片天地却安静了。
左慈瞳孔收缩。
阵壁上,出现了一条白线。
白线从地面一路向上,延伸至穹顶。
紧接着。
咔嚓。
阵壁裂开。
裂缝足有数十丈宽,从洛阳西北一直贯向天穹。
外界夜空露了出来。
冷风灌入阵中。
那是阵法建成以来,第一次这么大面积的接触到外界天地。
“修补!”
左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双手掐诀,腹中血鼎发出闷响。
咚!
整座邪阵随之震动。
暗红气血从他腹部涌出,汇向那道巨大裂缝。
裂缝边缘开始蠕动。
灰白阵气与血色煞气交织,想将裂缝重新缝合。
左慈眼中重新泛起狠色。
“区区一道裂缝。”
“贫道有血鼎在,便是天塌下来,也能补回去!”
他猛地一掌拍在自己腹部。
咚!
血鼎再响。
可这一次,鼎内没有涌出血气。
而是传出一道尖锐的哀鸣。
左慈动作一滞。
“什么?”
他低头看去。
腹部透出的血光中,多出了一道金色细线。
那细线极浅。
却正好横在血鼎中央。
左慈的脸,一点点扭曲。
方才那一剑。
不只斩断了他的躯体。
光剑穿透他肉身时,也擦中了体内的血鼎。
“不会……”
左慈抬手按住腹部,真气疯狂涌入。
血鼎剧烈震颤。
鼎内三十万道血气翻腾起来。
那些血气中,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人脸。
有老人,有妇人,有婴孩,有大汉军士,有洛阳逃民。
他们张着嘴。
没有声音。
左慈却能听见他们在喊。
“还我命来。”
“左慈。”
“还我孩子。”
“还我爹娘。”
“不……”
左慈双眼赤红,厉喝一声。
“尔等皆是丹材!死后也该助贫道登仙!”
他双手结印,强压鼎内血气。
可那条金线亮了。
越来越亮。
它像烙在血鼎上的一道天痕。
左慈灌入多少真气,血鼎便反震多少。
咔嚓!
鼎壁裂开一道缝。
左慈呼吸停住。
第二道裂缝出现。
第三道。
第四道。
密密麻麻的裂缝,瞬间爬满血鼎。
“不!”
左慈一步冲向张皓。
他想杀了张皓。
只要杀了张皓,夺走他身上的秘密,或许一切都还有转机。
可他刚迈出半步。
轰!
血鼎炸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尊吞噬三十万条人命的青铜鼎,先碎成细小粉末,又被血气卷起,化作漫天赤红尘雾。
左慈腹部炸开一个血洞。
他踉跄后退,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腹部。
手指轻轻发抖。
“贫道的鼎……”
血雾中,无数血影冲了出来。
他们不再是被锁在鼎里的气血。
他们有了手脚,有了面孔,有了怨恨。
三十万洛阳枉死者的残魂,铺满天幕。
赵大嫂抱着赵老三的衣裳。
被抓去登仙楼的孩子,牵着母亲的手。
被炼成白甲尸兵的兵卒,摘下了脸上的白面。
还有那些没能逃出洛阳、没能走出邪阵、被左慈一念间爆头血祭的百姓。
他们都回来了。
左慈抬手一挥。
化神法力震开数百血影。
可更多血影扑上来。
扯住他的手。
咬住他的肩。
抓住他的腿。
左慈身上的护体罡气不断爆开,又不断重聚。
可每碎一次,便有更多冤魂钻进去。
“滚开!”
左慈双掌齐出,血影成片炸散。
下一刻,那些炸散的血影重新聚起。
一个满脸血污的老妇人抓住他的袖口。
“我儿入楼时,你说他登仙了。”
左慈猛地甩手。
老妇人被震碎。
可她的手还抓着左慈袖子。
左慈的脸终于变了。
从愤怒,到不信。
再到一丝压不住的恐惧。
血鼎碎了。
尸解代形邪阵失去了阵心。
那道横贯天际的裂缝越来越大。
咔嚓!
咔嚓!
暗红色的穹顶,如同碎裂的琉璃。
大片阵壁坠下。
白甲尸兵失去阵法支撑,接连倒地。
洛阳城中,无数被遮蔽已久的星光,重新落在地面。
司马徽躺在血泥中,胸膛塌陷,艰难睁开眼。
李意期撑着断剑,望向天空。
张皓仍悬在那里。
右手光剑渐淡。
而苍穹之上。
裂开的夜幕深处,一只巨大、冰冷、毫无感情的眼睛。
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