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铜吊壶滴答作响,把清晨的阳光切成细碎的金斑。陈砚之正对着一盏酒精灯烤阿胶,琥珀色的胶块在火焰上慢慢融化,散出淡淡的驴皮香。林薇蹲在药柜前,把新到的紫苏叶按叶脉分类,指尖划过叶片背面的细绒毛:“砚之哥,你看这紫苏,绒毛多的闻着就冲,绒毛少的气味淡,药效肯定差不少。”
陈砚之转动着手里的阿胶块,让它均匀受热:“童陆生先生在《本草正义》里写过,‘紫苏以叶背紫、绒毛密者为佳’,说的就是这道理。他当年给学生讲药,总让带着放大镜看绒毛,说‘这些看不见的细节,才是药效的关键’。”
“童陆生先生?”林薇直起身,手里还捏着片紫苏叶,“爷爷昨天还提起他,说他是‘光明中医’函授大学的顾问,最擅长从‘小处’看大病。”
里屋的门帘“哗啦”掀开,爷爷端着个粗瓷碗出来,碗里盛着刚熬好的薏米粥,热气裹着米香漫开来。“你们说童老啊,”他往藤椅上坐时,粥碗在手里晃了晃,“那可是活字典。当年我跟他抄方,他八十多岁了,看脉还能说出病人三天前吃了啥,准得邪乎。”
林薇往药碾子前凑了凑:“爷爷,您给讲讲童老的故事呗?我上次看他的医案,说他治水肿不用利水药,反倒用补气的,这是为啥?”
爷爷舀了勺粥,米粒在勺里打着转:“那是个码头搬运工,水肿得像发面馒头,按下去一个坑半天起不来。之前的大夫给他用了五苓散,越喝肿得越厉害。童老看了看,说‘他这是气虚,气不化水才肿’,就开了黄芪30g,白术15g,茯苓15g,防己10g——没一味利水的猛药,全是补气的。”
陈砚之烤阿胶的手顿了顿:“这是‘气能行水’吧?气足了,水自然能排出去。”
“没错,”爷爷放下粥碗,手指敲着桌面,“童老说‘就像水车,要是没有水流带动,再大的轮子也转不动’。那搬运工喝了五天药,水肿消了大半,后来童老教他练‘八段锦’里的‘双手托天理三焦’,说‘动动胳膊,比光喝药管用’。”
林薇碾药的石碾子“咕噜”停了:“那要是水肿同时还有气虚,该咋办?”
“那就‘攻补兼施’,”爷爷接过话,“童老治过一个老太太,水肿带喘,他就在黄芪、白术里加了点葶苈子,说‘补气的药是船,利水的药是桨,光有船没桨不行,光有桨没船也动不了’。”
正说着,玻璃门被推开,一个穿运动鞋的姑娘扶着位老爷子进来,老爷子喘得厉害,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手里还攥着个药瓶。“大夫,我爸这喘又犯了,喷了沙丁胺醇也不管用,您给看看。”
陈砚之上前扶老爷子坐下,伸手搭脉,又让他张嘴看舌苔:“脉沉细,舌淡胖有齿痕,痰是白稀的,还带着泡沫?”
老爷子点点头,喘得说不出话,姑娘赶紧接话:“是啊是啊,他这痰总像清水似的,晚上躺不平,一躺下就喘得更厉害,得垫三个枕头。”
“这是阳虚水泛,”陈砚之转身开方,笔尖在纸上沙沙响,“附子6g(先煎),桂枝10g,白术15g,茯苓15g,炙甘草6g,苏子10g,莱菔子10g。附子先煎一个小时,去毒性,再放别的药。”
林薇在一旁抓药,姑娘看着方子有点急:“大夫,这里面有附子?我听说那玩意儿有毒……”
爷爷在旁边搭话:“童老当年用附子,比这大胆多了。有个心衰水肿的,他附子用到15g,说‘有毒的药,用对了就是救命的’。但他有个规矩,必须先煎够时辰,还得加30g甘草解其毒。你看这方子,甘草6g,就是为了护着点。”
陈砚之把方子递给姑娘:“您爸这是阳气虚,水湿跑到肺里才喘,附子温阳,桂枝通阳,白术、茯苓利水,苏子、莱菔子降气——就像童老说的‘先把阳气扶起来,再把水湿赶出去’。”
姑娘还是不放心:“喝了这药,要是更喘了咋办?”
“有可能会咳得勤点,痰也多些,”林薇赶紧解释,“那是水湿在往外排,排病反应,别担心。童老说‘这就像清理河道,先得把淤泥搅起来,才能冲干净’,等痰少了,喘自然就轻了。”
老爷子喝了口温水,缓过点劲来:“我…我信你们…上次…上次咳得直不起腰,就是喝你们的药好的。”
送走父女俩,陈砚之把烤好的阿胶倒进瓷碗:“童老说‘辨证就像剥洋葱,得一层层往里剥,不能只看表皮’。刚才那老爷子,光看喘像肺热,可痰是白的,舌是淡的,这就是阳虚,要是用了清肺的药,非坏事不可。”
林薇往药斗里添防己,忽然想起什么:“爷爷,童老是不是还说过‘治喘得看时辰’?我上次记笔记,写了‘寅时喘属肺,子时喘属肾’,这话啥意思啊?”
“这是说喘的时辰能辨病根,”爷爷翻开童陆生的《医学随笔》,“寅时是凌晨三点到五点,属肺经,这时候喘得厉害,多是肺气虚;子时是晚上十一点到一点,属肾经,这时候喘,多是肾不纳气。刚才那老爷子说‘晚上躺不平’,就是肾不纳气的表现,所以方子里加了附子温肾。”
陈砚之点头:“难怪童老看病总问‘啥时候最重’,原来这里面有这么多讲究。”他想起早上那个失眠的患者,“就像今早那个说睡不着的阿姨,总在凌晨四点醒,这就是肺经有热,我给她开了桑白皮汤,加了点地骨皮清虚热,应该能管用。”
“这就对了,”爷爷合上书,“童老常说‘病人说的每句话都是线索,就看你能不能串起来’。他当年带学生,让背《内经》里的‘病时间时甚者,取之输’,说的就是这个理——病在特定时间加重,就得从对应的经络治。”
正说着,门口进来个戴眼镜的男人,捂着肚子直皱眉:“大夫,我这肚子胀得厉害,还总拉肚子,吃了蒙脱石散也不管用,拉的全是稀水,人都快虚脱了。”
陈砚之让他坐下,搭脉后说:“脉濡缓,舌淡苔白腻,你是不是总吃生冷的?”
男人点头:“是啊,天热,天天喝冰啤酒,吃凉菜……”
“这是寒湿困脾,”陈砚之提笔写方,“藿香10g,佩兰10g,苍术10g,厚朴10g,茯苓15g,白扁豆15g,甘草3g。藿香、佩兰化湿,苍术、厚朴燥湿,茯苓、白扁豆健脾——你这是吃凉的伤了脾,得先把湿邪赶出去。”
男人接过方子,又问:“喝这药,会不会拉得更厉害?我同事说中药排毒,得先拉几天。”
“有可能,”陈砚之耐心解释,“这是排病反应,把肠子里的寒湿拉出去,拉完就不胀了。童老说‘湿邪就像烂泥,得先搅稀了才能铲出去’,等拉的不是稀水了,就说明好得差不多了。”
男人走后,林薇收拾药台时忽然笑了:“今天这两个方子,一个治喘,一个治泻,看着不一样,道理却相通——都是先辨证,再找病根,最后给邪气找条出路。”
陈砚之望着窗外渐高的太阳,药柜上的紫苏叶在阳光下泛着紫晕:“童老说‘中医的根不在书本里,在病人的脉上,在舌苔上,在他们说的每句话里’。咱守着这葆仁堂,多问一句,多望一眼,就是在把这根往下扎。”
爷爷笑着点头,把《医学随笔》小心放进抽屉:“说得好。童老九十岁还坐诊,说‘只要还能搭脉,就不能停下’。你们俩啊,得把这份心传下去,比啥都强。”
药碾子又开始“咕噜咕噜”转,这次碾的是苍术,细碎的粉末落在盘里,混着煎药的苦香,像极了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智慧——不疾不徐,却在一次次望闻问切里,把老辈的用心,慢慢熬成了治病救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