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之正用铜药碾碾着丹参,暗红的药粉随着碾轮转动簌簌落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苦的药香。林薇蹲在旁边的药斗前,手指在“黄芩”“黄连”的标签上划过,忽然叹了口气:“砚之哥,你说现在这中医,咋就这么难推广呢?早上那个大爷,明明喝了三剂药,咳嗽好多了,非说‘是药三分毒’,愣是要停了换药。”
陈砚之停下碾子,用小铲把碾槽里的丹参粉刮到纸上,抬头看了看窗外——几个年轻人正举着手机拍药店门口的宣传栏,镜头扫过“辨证施治”四个大字时,明显加快了速度。“急不来,”他笑了笑,“就像这丹参,得慢慢碾才能成粉,太急了容易结块。”
“可我急啊,”林薇直起身,手里捏着片晒干的枇杷叶,“上次那个过敏性鼻炎的姑娘,明明用辛夷花煮水熏鼻见效了,结果听同事说‘偏方不靠谱’,第二天就不来了。这都什么事儿啊!”
“呵,这算啥。”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爷爷端着他那只掉了块瓷的搪瓷缸,慢悠悠地走进来,缸沿还沾着圈褐色的药渍——那是常年泡黄芪水留下的印记。“当年王绵之校长在函授大学讲课,台下坐的,一半是抱着怀疑来的。有个开西医诊所的,总在课上挑刺,说‘中医诊断没依据,全凭瞎猜’。”
陈砚之赶紧给爷爷搬了把竹椅,林薇也麻利地倒了杯温水递过去。“爷爷,那王校长咋应对的?”
爷爷呷了口黄芪水,喉结动了动,缓缓道:“王校长没跟他吵,就说‘那咱就现场诊个病试试’。正好那天有个学员说心口疼,王校长让他伸出舌头,又号了脉,说‘你这是寒凝心脉,得用温通的药’。那个西医不服,当场就开了心电图单子,结果出来,啥器质性问题都没有——这不正合了中医说的‘气滞寒凝’吗?”
林薇眼睛一亮:“那后来呢?那西医服了没?”
“服?早着呢。”爷爷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王校长又说,‘我给你开个小方子,桂枝6g,薤白10g,瓜蒌15g,你回去煎了喝,要是没效,我给你赔礼道歉’。结果那学员喝了两天,心口不疼了,那西医脸都绿了,后来天天追着王校长问这问那,成了他的‘铁杆粉丝’。”
陈砚之刮药粉的手顿了顿:“这就是辨证的力量吧?不看指标看症状,找准病因才是关键。”他想起早上那个胃痛的患者,“就像今早那个说胃疼的阿姨,按西医说是‘慢性胃炎’,可她舌苔白腻,脉象沉紧,明显是寒湿困脾,我没开常规的养胃药,给她开了厚朴温中汤,加了3g干姜驱寒,刚才她女儿来电话说,疼减轻多了。”
林薇点头附和:“对!还有那个总上火的小伙子,嘴上长燎泡,西医让涂红霉素,越涂越严重。我看他舌尖红,脉数,是心火上炎,让他用莲子心泡水喝,才两天就消下去了。这就是辨证施治啊,哪能一概而论。”
“可不是嘛,”爷爷放下搪瓷缸,指节敲了敲桌面,“王校长常说,‘中医就像给人量体裁衣,胖的瘦的,高的矮的,料子和剪裁都得变’。他当年给人看病,同一个感冒,给农民开的方子和给坐办公室的开的,药量都不一样——农民干活出汗多,得加些补气的;办公室的总吹空调,得添点散寒的。”
正说着,门口进来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约莫三岁,脸蛋通红,鼻子堵得呼呼响,一进门就哭:“妈妈,我要回家……”
女人一脸焦急:“陈大夫,林大夫,您给看看这孩子,发烧三天了,吃了退烧药就退点,过会儿又烧起来,还总说鼻子不通气,晚上根本睡不好。”
陈砚之放下手里的活,示意女人把孩子抱到诊桌前。小家伙哭闹着扭身子,陈砚之却不急,从抽屉里摸出颗用冰糖做的“糖球”——这是他特意给怕苦的小患者准备的。“小朋友,先含着这个,不苦哦。”
孩子被糖球吸引,哭声小了些。陈砚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孩子的额头,又翻看他的眼睑,最后才把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林薇则在一旁观察孩子的舌苔:“舌尖红,苔薄黄,是风热感冒吧?”
陈砚之摇摇头:“不全是。你看他鼻子堵得厉害,流的是清鼻涕,这是有寒;但发烧不退,舌尖红,又是有热。这是寒热夹杂,得解表清里。”他拿起笔,边写边说,“荆芥6g,防风6g,这俩解表散寒;金银花10g,连翘10g,这俩清热;再加辛夷花6g(包煎)通鼻窍,桔梗6g宣肺。”写完递给女人,“煎药时加两片生姜,一勺红糖,孩子爱喝些。”
女人接过方子有点犹豫:“大夫,这药苦不苦啊?他不爱喝苦的。”
爷爷在旁边搭话:“加了红糖就不那么苦了。再说,这方子是王校长教的‘和解法’,寒热都照顾到了,比单纯用退烧药强——退烧药是压着体温,这药是把邪气往外赶呢。”
“对了,”陈砚之补充道,“煎好后稍微凉点再喝,别烫着。喝药后可能会微微出汗,那是排病反应,别紧张,汗出透了,烧就退了。”
女人这才放心,连声道谢抱着孩子走了。林薇看着方子,若有所思:“寒热夹杂确实 tricky,我以前遇到这种情况,总不知道该侧重哪头。”
“王校长说过,‘看病就像走平衡木,得找准重心’。”陈砚之重新拿起药碾,“就像这孩子,寒邪在表,热邪在里,得先解表再清里,剂量也得拿捏好,荆芥防风不能多,不然发汗太猛;金银花连翘也不能过量,免得伤了脾胃。”
爷爷点点头:“这就是中医的妙处。王校长当年治过一个类似的孩子,比这个还严重,又发烧又抽风,他用的是银翘散加钩藤、蝉蜕,既解表清热,又能息风止痉,三剂就好了。那孩子的爷爷是西医主任,打那以后,总推荐病人来瞧中医。”
林薇忽然笑了:“看来只要咱们辨证准了,效果出来了,大家自然就信了。就像这药碾子,慢慢转,总能碾出细药粉;咱们慢慢做,总能让更多人认可中医。”
陈砚之笑着应道:“可不是嘛。”他推动碾轮,丹参粉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药香混着爷爷搪瓷缸里的黄芪味,在葆仁堂里慢慢散开——就像那些关于传承的故事,不急不躁,却自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