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阴山以南,云中郡外围的“野狐岭”。
时近寒冬,朔风如刀,卷起漫天黄沙与枯草,天地间一片苍黄混沌。往日商队往来、牧歌悠扬的草原边缘通道,此刻已被肃杀的铁血气息取代。
连绵的北夏军营寨依山傍水,扼守要冲。寨墙以粗大原木与夯土混合筑成,其上旌旗招展,哨塔林立,身穿厚重皮袄或铁甲的士卒来回巡逻,呵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撕碎。营寨外,拒马、陷坑、铁蒺藜层层密布,更远处,还能看到一些闪烁着金属寒光的、结构精巧的弩车与抛石机轮廓,那是墨家工部最新配备的“寒鸦连弩”与“霹雳车”,在防御战中威力惊人。
中军大帐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难驱深入骨髓的寒意。北疆镇守将军徐晃,一位年约五旬、面容粗犷、左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老将,正对着沙盘,向刚刚抵达不久的林枫、石蛮等人汇报军情。
徐晃声音沙哑,带着长期镇守边关的风霜气息:“王爷,石将军,胡酋兀术此次纠合三大部落,来势汹汹。其前锋‘铁弗部’万骑,由猛将‘赫连勃勃’统领,三日前已突破阴山缺口,洗劫了三个边堡,目前屯兵于野狐岭以北三十里的‘白草滩’,日夜叫骂搦战。其主力约五万骑,由兀术亲自统领,在更北方的‘黑水河’畔徘徊,似在等待什么。还有约两万骑分散劫掠雁门各隘口,牵制我军兵力。”
他用手指重重一点沙盘上的“白草滩”:“赫连勃勃此人,勇悍残忍,麾下铁弗骑兵皆披双层皮甲,马快刀利,擅长途奔袭与游击骚扰。末将曾派兵出战,小有斩获,但其避实击虚,难以捕捉其主力决战。若任由其徘徊在外,我云中郡外围村镇将永无宁日,粮道亦受威胁。”
石蛮瞪着牛眼,看着沙盘上代表胡骑的小旗,瓮声道:“徐老将军,何必烦恼!给俺老石五千铁骑,今夜便去踹了那白草滩,把那赫连勃勃的脑袋提来见主公!”
林枫身披一件玄色狐裘大氅,内衬轻甲,坐于主位。他脸色比在晋阳时好了许多,但依旧能看出一丝病态的苍白。他摆了摆手,制止了石蛮,看向徐晃:“徐将军,胡骑利在机动,我军利在坚城险隘。强行出战草原,正中其下怀。依你之见,当如何应对?”
徐晃抱拳:“王爷明鉴。末将以为,当以守为主,耗其锐气。野狐岭营寨坚固,粮草充足,足以坚守。待其久攻不下,师老兵疲,或粮草不济之时,再寻机反击。然……此乃被动之策。胡骑若绕过野狐岭,深入我云中、雁门腹地烧杀,则百姓罹难,田亩荒废,损失巨大。且时日一长,恐军心民气有损。”
林枫沉吟。徐晃所言是老成持重之策,但确实被动。北疆局势必须尽快稳定,他才能抽身南下解决南疆之事。时间,拖不起。
他起身,走到沙盘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地形。野狐岭如同一只蹲伏的巨狐,卡在南北通道之间。白草滩在其北,地势相对开阔,利于骑兵驰骋。黑水河更远,水草丰美,是胡骑理想的集结地和后勤基地。
“赫连勃勃在白草滩叫阵,是诱饵,想引我军出营野战。”林枫缓缓道,“兀术主力在黑水河按兵不动,一是等待赫连勃勃调动我军,寻隙而击;二则……或许是在等其他援军,或者,在等我们内部生变。”
他想起陈文提到的西凉张松可能施展的离间计与流言,眼神微冷。
“他想等,我们便不让他等。”林枫手指点向白草滩与黑水河之间的一处不起眼的山坳标记,“此处名为‘落鹰涧’,地势狭窄,两侧山崖陡峭,仅容数骑并行。徐将军,此地可有驻军?”
徐晃看了看,摇头:“落鹰涧过于偏僻,且涧内无水,难以驻军。不过……末将曾派人勘察,涧道长约三里,出口通往一片小盆地,名曰‘饮马川’,有水草。”
林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石蛮听令!”
“末将在!”
“命你率五千最精锐的龙骧铁骑,全部一骑双马,携带十日干粮与火油,今夜子时,偃旗息鼓,从营寨西侧密道出营,绕行百里,于明日午时前,秘密抵达落鹰涧出口处的饮马川埋伏!记住,人衔枚,马裹蹄,不得有丝毫暴露!”
“得令!”石蛮虽不解,但毫不犹豫。
“徐晃将军!”
“末将在!”
“明日辰时,点齐一万步卒,大张旗鼓,出营列阵,向白草滩方向缓缓推进,做出寻找赫连勃勃决战之势。声势要大,但要慢,给他足够的时间去报信,去调兵。若赫连勃勃前来挑战,许败不许胜,缓缓后撤,将其引入野狐岭与落鹰涧之间的这片丘陵地带。”林枫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条弧线。
徐晃眼睛一亮:“王爷是想……诱敌深入,然后石将军断其归路,前后夹击?”
“不。”林枫摇头,目光更冷,“赫连勃勃是兀术的先锋,也是爪子。剁掉爪子,固然疼,但吓不跑兀术。我要的,是让兀术亲自把主力,送进落鹰涧这条绝路!”
他看向帐中诸将:“赫连勃勃受挫,或我军‘败退’,依兀术之骄狂与赫连勃勃之凶悍,必引兵来追,企图一举击溃我军主力于野狐岭下。届时,徐将军你且战且退,将胡骑主力,一步步引入落鹰涧!石蛮!”
“在!”
“待胡骑前锋尽入落鹰涧,后队将入未入之时,你率伏兵杀出,用车辆巨石,封死涧口!同时,以火油火箭,攻击涧内敌军!徐将军所部,亦于此时返身死战,堵住涧尾!我要将这数万胡骑,闷杀在落鹰涧中!”
帐中气温仿佛骤然下降。好狠的计策!好大的胃口!这是要一口吃掉兀术的主力!
徐晃深吸一口气:“王爷,此计虽妙,但风险极大。我军需分兵,且诱敌部队需直面胡骑主力冲杀,伤亡恐重。若兀术谨慎,不入涧,或赫连勃勃提前识破……”
“所以,需要足够分量的诱饵。”林枫解开狐裘大氅,露出内里的玄星辰光铠,虽然光华略黯,但威严依旧,“明日,我的王旗,将出现在徐将军的诱敌军中。”
“主公不可!”徐晃、石蛮及帐中众将齐齐变色。主公伤势未愈,怎能亲身犯险,作为诱饵?
林枫神色平静:“唯我亲至,方能令兀术确信,此乃击溃北夏、擒杀夏王的千载良机,他才可能压下疑虑,倾巢来追。此战,关乎北疆乃至北夏国运,些许风险,必须承担。”
他看向苏晓特意安排随军而来的两位医官:“我的伤势,你们最清楚。明日一战,无需我全力出手,只需维持气势,震慑敌军即可。战后,纵伤加重,亦有时间调养。”
众将还要再劝,林枫已决然挥手:“我意已决,毋庸再议!诸将依计行事,细节之处,徐将军与石蛮再行推敲,务求万全!”
“末将遵命!”见林枫意志坚决,众将只得抱拳领命,眼中皆燃起熊熊战火。
夜色如墨,北风呼啸。五千龙骧铁骑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营寨西边的黑暗中。而中军大帐的灯火,彻夜未熄。
翌日,辰时。
野狐岭北夏大营营门洞开,旌旗招展,鼓号齐鸣。一万北夏步卒排着严整的队列,刀枪如林,缓缓出营。队伍中段,一面玄底金边的“夏”字王旗与一面“林”字帅旗格外醒目。旗下,林枫一身玄甲,外罩猩红披风,骑乘飒露紫,按辔缓行,面色沉静,目光扫视前方苍茫原野,仿佛伤势已愈,威仪天成。
消息很快传到白草滩。
“什么?林枫小儿亲至?还只带了一万步卒?”铁弗部大帐中,身高九尺、阔口獠牙、披着狼皮大氅的赫连勃勃闻报,先是一愣,随即狂笑,“哈哈哈!这南蛮王爷是受伤把脑子烧坏了吗?竟敢以步卒出营,来寻我铁弗骑兵决战?儿郎们,随某家去摘了这北夏王的脑袋,献给大汗,头功便是我们的!”
“将军,小心有诈。”一名较为谨慎的千夫长提醒,“那林枫能败吕凤仙,绝非庸才。且其军容严整,不似送死。”
赫连勃勃狞笑:“有诈?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诡计何用?他林枫再厉害,如今也是伤号!一万步卒,能挡我铁弗万骑几个冲锋?传令,全军出击!直取林枫王旗!”
呜呜的牛角号声响彻草原,万余铁弗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从白草滩呼啸而出,卷起漫天烟尘,朝着北夏军阵猛扑过去!马蹄声如同闷雷滚动,大地都在震颤。
北夏军阵前方,徐晃身先士卒,勒马立于阵前,看着汹涌而来的胡骑,厉声大喝:“稳住!弓弩手准备!长枪如林!盾阵如山!”
“风!风!大风!”北夏士卒齐声怒吼,声震四野。最前排的重盾手将高大铁盾重重顿地,后排长枪如刺猬般从盾隙伸出,再往后,寒鸦连弩冰冷的弩箭已对准了冲锋的胡骑。
两股洪流,迅速接近!
“放箭!”
嗤嗤嗤......!密集的箭矢破空声响起,如同飞蝗蔽日!冲在最前的胡骑顿时人仰马翻,但后续者践踏着同伴的尸体,疯狂冲来!胡骑亦张弓还击,箭雨落入北夏军阵,激起朵朵血花。
“轰......!”骑兵洪流终于狠狠撞上了北夏步卒的钢铁防线!刹那间,人喊马嘶,兵刃碰撞,鲜血迸溅!北夏军阵如同磐石,在骑兵冲击下微微晃动,却始终未破!徐晃挥舞长刀,亲自斩杀数名冲近的胡骑,厉声指挥,稳住阵脚。
赫连勃勃见冲锋受阻,更加暴怒,亲自率领最精锐的“狼卫”亲兵,如同一柄尖刀,直插北夏军阵中央,目标直指那面王旗!
王旗之下,林枫眼神冰冷。他并未出手,只是静静看着赫连勃勃冲杀。身旁的亲卫队死死护住。
“林枫小儿!纳命来!”赫连勃勃势如疯虎,狼牙棒挥舞,砸飞数名北夏士卒,距离王旗已不足百步!
就在此时,林枫轻轻抬手。
他并未动用全力,只是引动了怀中冀州鼎一丝气运,结合自身尚存的法相之力,朝着赫连勃勃的方向,虚虚一按。
“嗡......!”
一股无形的、厚重如山的威压骤然降临!赫连勃勃冲锋之势猛然一滞,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座下战马悲嘶人立!他周围冲锋的狼卫骑兵也如同陷入泥沼,速度骤降!
虽然林枫伤势影响,这一击威力不足全盛时十一,但那种源自社稷神器、镇压山河的煌煌天威,依旧让这些草原悍卒心神剧震,气势为之一夺!
“保护主公!”徐晃趁机挥军反击,将冲入阵中的胡骑步步逼退。
赫连勃勃好不容易挣脱那股威压,惊疑不定地看着王旗下的林枫,心中首次生出忌惮:“这南蛮王爷,果然邪门!”但他凶性已被激起,更不甘就此退去。
就在这时,北夏军阵后方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金锣声!随即,北夏军阵开始缓缓向后移动,仿佛力不能支,要退回营寨。
“他们要跑!追!别让林枫跑了!”赫连勃勃大喜过望,立刻挥军压上。同时,派出快马,向后方黑水河畔的兀术主力报信:“发现北夏王林枫!其伤势未愈,仅率万余步卒出战,现已被我军击退,正向野狐岭败退!请求大汗主力速至,合围擒王!”
消息传到黑水河大帐,正与诸部首领饮酒,等待时机的兀术猛地站起,眼中射出贪婪的光芒:“林枫亲至?好!真是长生天眷顾!传令全军,立刻拔营,全速前进!务必在林枫逃回野狐岭之前,将其截杀!擒杀北夏王者,封王,赏金十万,奴隶一万!”
五万胡骑主力轰然启动,如同滚滚乌云,朝着野狐岭方向席卷而去。兀术仿佛已经看到林枫的人头、冀州鼎神器,以及南边无穷无尽的财富与土地在向他招手。
他并不知道,一张以落鹰涧为口、以北夏王旗为饵的死亡之网,已然悄然张开。
野狐岭与黑水河之间,苍茫的丘陵地上,一场决定北疆命运的追逐与反包围战,正式拉开血腥的序幕。林枫以身为饵,赌上伤势加重的风险,要将草原群狼,引入绝地!而更南方,南疆的迷雾与江东的暗流,也正随着时间流逝,愈发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