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子的突然出现,以及那一声蕴含清心道音的喝止,让场中剑拔弩张、杀机四溢的气氛为之一滞。
林枫眉头微蹙,蓄势待发的雷光在指尖明灭不定。他认得这道士,魂之门中此人表现中立,道法纯正,且实力不俗。此刻现身阻拦,意欲何为?
皇甫极和王清岚则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皇甫极急声道:“清虚子道长!你来得正好!林枫此獠,狼子野心,强夺冀州鼎,更欲在此截杀朕!道长乃方外高人,秉持正道,岂能坐视此等逆行?还请道长主持公道!”
清虚子目光扫过狼藉的战场、死伤的供奉与黑衣死士,又看向气息渊渟岳峙、气运缠身的林枫,以及他身后煞气冲天的石蛮,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他暗叹一声,对皇甫极道:“皇甫陛下,贫道方外之人,本不该介入世俗权争。然此地涉及上古秘境与社稷鼎器,更关乎天地气运流转,贫道受师门之托,监察天下气运异动,故而不得不现身。”
他转向林枫,打了个稽首:“夏王爷,恭喜王爷得冀州鼎认可,实力大进,气运加身。王爷欲留皇甫陛下,可是为报方才传承空间中偷袭之仇,亦或是……欲绝江东龙气,为一统天下扫清障碍?”
林枫目光平静地看着清虚子:“道长既然监察气运,当知皇甫极偷袭夺鼎在前,布阵扰乱在后,行径卑劣,更兼其龙气格局已显狭隘伪诈,非真命之主。今日我若放他离去,来日必成天下大患,战火重燃,生灵涂炭。我杀他,乃为天下苍生计,为早日终结乱世计。”
“笑话!”皇甫极怒极反笑,“你林枫不过一介边军出身,僭越称王,也配谈‘为天下苍生’?这天下,唯有我大乾正统,方能重归一统,再开盛世!”
清虚子摇了摇头,语气凝重:“夏王爷所言,有其道理。皇甫陛下所为,亦有过失。然,王爷可知,天下气运,贵在平衡与流转?”
他拂尘轻指夜空,又指向脚下大地:“冀州鼎归位,北地气运大涨,王爷已成北地真龙,此乃定数。然江东龙气虽显颓势,却未至断绝之时,且与南方地脉、百姓民心牵连甚深。若王爷今日于此强行斩灭江东龙首,龙气崩散,反噬之下,不仅江东将陷入空前混乱,民不聊生,更可能引动南方地脉不稳,波及荆襄、南疆,致使天下失衡,劫气丛生,反不利于王爷日后一统大业。”
他顿了顿,看着林枫若有所思的眼神,继续道:“况且,西凉吕凤仙,枭雄之姿,其势正炽。若江东骤失其主,陷入内乱,西凉必趁势东进、南下,或与王爷争雄,或席卷荆襄,届时天下恐成双雄对峙、长期拉锯之局,战祸绵延,非苍生之福。”
“依贫道浅见,王爷既已得冀州鼎,大势已成。不若暂且放皇甫陛下归去,令其整顿江东,与王爷、西凉成三足鼎立、互相牵制之局。如此,三方皆需时间消化所得、稳固内政、积蓄实力,天下可得数年相对安定,百姓得以喘息。待时机成熟,王爷再以堂堂正正之王师,携煌煌大势,南下一统,岂不更顺天应人,减少杀孽?”
清虚子这番话,并非单纯劝和,而是站在一个更高的、关乎天下气运平衡与苍生福祉的角度,指出了强行斩杀皇甫极可能带来的长远弊端。他身为道门高人,监察气运,其见解自有其依据。
林枫沉默。他并非嗜杀之人,也明白清虚子所言不无道理。彻底炼化冀州鼎后,他更能感知到气运流转的微妙与因果牵扯之重。强行斩杀一州龙首,尤其是一个尚有根基和民心的龙首,带来的反噬和气运动荡,确实可能超出预料,打乱自己的步骤。
但,放虎归山,后患无穷。皇甫极和王清岚的谋略与韧性,他今日已深有体会。
王清岚察言观色,知道这是唯一生机,立刻上前一步,对着林枫深深一福,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理智:“北夏王殿下,今日之事,皆因我夫妻贪图神器、行事不周所致。殿下神通盖世,气运所钟,妾身与陛下心服口服。妾身愿以琅琊王氏百年声誉与江东基业为质,恳请殿下高抬贵手。我江东愿与北地订立盟约,十年之内,绝不主动北犯,并开放部分商路,以示诚意。待殿下稳固北方,南下之时,我江东……自当顺应天命。”
她这番话,等于变相承认了林枫在北方的霸主地位和未来的“天命”所在,并给出了实质性的让步和承诺,姿态放得极低。
皇甫极脸色变幻,紧握双拳,显然内心屈辱至极,但在王清岚目光示意下,终究没有反驳。形势比人强,活着,才有将来。
石蛮在一旁瓮声道:“主公,这道士说得好像有点道理。不过这皇甫老儿和他婆娘狡猾得很,放回去会不会是缓兵之计?”
林枫目光在清虚子、皇甫极、王清岚三人脸上扫过,心中快速权衡。
杀了皇甫极,短期痛快,可绝后患,但可能导致南方大乱,气运反噬,给西凉可乘之机,甚至可能让自己刚刚稳定的冀州气运受到波及,延缓一统进程。
放了他,固然有风险,但可换来南方相对稳定和江东名义上的退让,为自己消化冀州鼎、稳定并州、救治蓝彩蝶燕翎、应对西凉和圣教赢得宝贵时间。而且,有清虚子这等道门高人见证,江东若敢背约,不仅在道义上落了下乘,也可能招致道门或其他中立势力的反感。
更重要的是,林枫对自己有绝对自信!今日他能压得皇甫极低头,来日他更能以绝对实力横扫天下!一时的隐忍与策略,是为了将来更完美、代价更小的胜利!
思及此处,林枫心中已有决断。
他缓缓收回指尖雷光,周身那令人窒息的法相威压与气运压迫也稍稍收敛,目光看向皇甫极,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皇甫极,看在清虚子道长面上,也念在你江东尚有几分民望根基,今日,我饶你不死。”
皇甫极和王清岚心中同时一松,但紧接着林枫的话又让他们心悬起。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林枫继续道,“你偷袭夺鼎,扰乱地脉,须付出代价。
第一,你手中那‘传国诏书’残篇,留下。
第二,你身边这四位供奉,自废一臂,以儆效尤。
第三,十年之约,需以心血魂誓为契,昭告天地,若有违背,天诛地灭,龙气反噬!”
这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狠。传国诏书是皇甫极法统象征的重要部分;供奉自废一臂,实力大损,更是狠狠打了皇室的脸面;心血魂誓则是修行界最严厉的誓言之一,直接关联神魂与气运,违背的代价极大。
皇甫极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愤怒到极点。王清岚连忙暗中扯了扯他的衣袖。
清虚子见状,叹了口气,对皇甫极道:“皇甫陛下,夏王爷已网开一面。气运之争,败者服输,保存根基,方有来日。此誓约,贫道愿为见证。”
皇甫极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屈辱与怒火,他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他狠狠瞪了林枫一眼,从怀中取出那卷光芒黯淡的明黄帛书,扔在地上。然后,对那四名受伤的供奉惨然道:“四位爱卿,今日是朕连累你们了……”
四名供奉对视一眼,眼中虽有悲愤,却无犹豫。其中三人咬牙,运功震断自己一条手臂,闷哼声中,冷汗淋漓。最后一名被石蛮劈杀,自然不必。
王清岚则上前,咬破指尖,以精血凌空画出一道复杂的符文,口中念诵誓言,将皇甫极承诺的“十年不北犯、开放部分商路”等内容融入其中,最后符文一闪,分成两半,一半没入皇甫极眉心,一半飞向林枫。
林枫抬手接住那半道血符,感应其中蕴含的魂誓之力,确认无误,点了点头。
“你们可以走了。”林枫淡淡道,“记住今日之誓。十年之后,若天下仍未一统,我自会亲赴江东,与你做最后了断。”
皇甫极一言不发,在王清岚和断臂供奉的搀扶下,深深看了林枫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不甘,随即转身,带着残余的黑衣死士,迅速消失在老君观后的隐秘山道之中。
清虚子见事已了,对林枫打了个稽首:“夏王爷胸襟气度,贫道佩服。今日之事已了,贫道亦当归山复命。王爷新得鼎器,气运勃发,还需时间稳固。望王爷善用此鼎,福泽苍生。告辞。”
说完,他带着两名弟子,化作一道清光,消失在山林夜色中。
老君观前,重归寂静,只剩下浓郁的血腥气和淡淡的阵法余波。
石蛮挠了挠头:“主公,真就这么放他们走了?总觉得便宜那老小子了。”
林枫望着皇甫极等人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放他走,是为了将来更彻底地赢。如今冀州鼎在手,北方大势在我。我们需要时间,他们也需要。这十年之约,是束缚,也是机会。”他转身,看向谷口方向,那里依旧传来隐约的喧嚣,“走吧,该去收拾外面的残局了。韩峻将军恐怕等急了。”
他收起那卷“传国诏书”残篇和半道血符,又看了一眼地上供奉的断臂和死士的尸体,对石蛮道:“清理一下此地,然后速与我会合。”
“是!”
林枫身形一动,化作流光,朝着谷口韩峻大营方向疾射而去。石蛮则带人迅速处理现场,随即跟上。
雾灵山深处的这场惊心动魄的截杀与对峙,以林枫全面压制、迫使皇甫极立下屈辱誓约、放其生路而告终。虽然没有彻底斩杀敌酋,但林枫不仅稳固了冀州鼎的成果,削弱了江东的象征性底牌和高端战力,更赢得了宝贵的战略发展时间,并为未来南下拉开了序幕。
而皇甫极,虽狼狈脱身,保存了性命和基本盘,但今日之败,法统受损,实力折损,誓言束缚,其心中仇恨与不甘,必将化作未来更加激烈的斗争动力。
三足鼎立之局,因冀州鼎的归属落定,进入了全新的阶段。北地崛起之势,已然无可阻挡。但西凉吕凤仙的威胁,圣教的暗中觊觎,江东的隐忍图谋,以及林枫自身内部整合与蓝彩蝶、燕翎救治的紧迫……诸多挑战,依旧如重重迷雾,笼罩在前路之上。
夜尽天明,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雾灵山的薄雾时,谷外的混乱已基本平息。韩峻凭借严整的军阵和墨家器械,成功击退了趁乱试图浑水摸鱼的西凉游骑和江东小股部队的试探,稳住了阵脚。西凉张辽部和江东贺齐部见事不可为,且各自的主公已陆续从秘境中撤回,也默契地选择了后撤,三方大军在黎明时分形成了新的对峙线,但大规模的冲突已暂时避免。
林枫回归大营,立刻下令全军拔营,携带伤员与收获,以战斗姿态,缓缓退出雾灵山区域,返回潼关。他知道,接下来的重心,将是内部消化、救治伤员、以及应对天下因冀州鼎归属而产生的连锁反应。
一场围绕冀州鼎的惊天争夺,终于落下了帷幕。但由此掀起的更大波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