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遥的手指还在虚握着。
那枚反物质手雷的轮廓仿佛还嵌在掌心,滚烫、沉重。可她知道,那是错觉。意识从数据流里被拽回来的瞬间,身体像生锈的机器一样卡住不动。眼皮太重,呼吸太浅,耳朵里全是电流杂音。
但她没时间瘫。
脚下一滑,后背撞上某种光滑的东西。冰凉,坚硬,带着轻微的震颤。她猛地睁眼,发现自己正贴着一面墙往下滑。那墙不是金属,也不是岩石,而是一整片镜子——大得离谱,一直延伸到头顶看不见的高处。
更吓人的是镜子里的人。
每一个转角,每一面镜面,都站着一个“程知遥”。
她们穿着一样的冲锋衣,扎着一样的马尾,手里全握着链锯斧。眼神冷得像刚从冰川底下挖出来。其中一个甚至和她同步抬手,摸了摸耳后的星空吊坠。
“靠。”她低骂一句,“谁家过年克隆自己?”
她强迫自己站起来,膝盖发软。嘴唇动了动,默念那句该死的口令:“这破机制真烦。”
眼前一闪,仓仔出现了。像素小熊的模样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投影。它腹部的屏幕跳出一行字:【警告……宿主已进入高阶幻术场域……物理与精神双重陷阱启动】
“我知道是陷阱。”她咬牙,“问题是哪个是真的?”
话音刚落,所有镜子里的“她”同时抬起了斧头。
她往后退了一步,心跳顶到喉咙口。这些不是幻影,它们有动作预判,有战术节奏。她要是乱跑,马上会被围剿。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侧边走廊冲出来。
机械臂爆出一串电火花,狠狠将她拽开。她踉跄几步才站稳,抬头看见姜明川靠在墙边喘气。他的机械义眼红光闪烁,右臂外骨骼发出不正常的嗡鸣。
“别看镜子。”他声音沙哑,“那是精神投射源,盯着你看一秒,你的思维就会被复制一遍。”
“所以现在外面有多少个我?”她问。
“至少十七个活跃单位。”他抬起左手,用三根手指推了下眼镜,“真实出口在西北方,角度17度,距离43米。但你不能直线走,它们会提前拦截。”
她眯眼看向他说的方向。那边确实有一条岔路,但镜面反射让整条通道看起来无限延伸,根本分不清哪一段是真实的。
“你怎么确定那是真的?”她问。
“热成像。”他右眼闪了一下,“其他路径的温度比环境低2.3度,是能量伪装层的散热异常。”
她点头,正要动身,仓仔突然弹出新提示:【检测到环境反射率异常……建议使用高SpF值防晒霜涂抹镜面——可破坏异形能量耦合层!】
她愣住:“防晒霜?”
“你说什么?”姜明川问。
“不是跟你讲。”她说,“是那个天天吵我脑子的系统。”
她闭眼,意念一动,仓库开启。一瓶安耐晒出现在她手中。乳白色瓶身,粉色标签,上面还贴着地精部落铁锤写的小纸条:“妞,记得补涂。”
她差点笑出来。
这玩意儿当初换熔岩炸弹设计图的时候,她还吐槽过:“谁穿越带防晒霜?我又不是去海边度假。”
结果现在救命的居然是它。
她没再犹豫,抬手就把整瓶砸向最近的镜面。
“滋——”
一声刺耳的响。乳液溅开的瞬间,镜面像被强酸腐蚀,迅速泛起蛛网裂纹。接着,整块镜面塌陷下去,形成一个扭曲的缺口,边缘不断融化,像是被高温烧穿的塑料膜。
远处传来一声低吼。不是人声,也不是野兽,更像是金属摩擦叠加电流爆裂的声音。影噬受创了。
“走!”姜明川喊。
她没动。
穿过虫洞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崩解的镜像。大部分已经碎裂,但有一个倒影还没消失。它的嘴唇在动,说的正是她在数据流中对仓仔说的那句话:
“你说闭嘴就闭嘴?我偏要吵到最后一秒。”
她脚步一顿。
“你录我内心话?”她直接质问仓仔。
【系统记录所有情绪波动超阈值片段,用于优化预警模型】
【你上次哭是在第七世界葬礼现场,我没播】
她冷笑:“行啊,那你现在解释,为什么知道防晒霜能破镜?”
仓仔沉默半秒。
【预囤预警模块曾分析该物品化学成分与异形能量波谱匹配度达83.6%】
【结论:潜在抗幻术剂】
“所以你早知道会有今天?”她眯眼。
仓仔没回答。但它左耳的能量水晶闪了一下红光。她见过这个反应。说谎或隐瞒的时候才会这样。
她没再追问。把空瓶塞回仓库,顺手锁了三级密码。
两人穿过虫洞缺口,进入一条幽深通道。空气变得更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湿水泥上。头顶的天花板开始渗出半透明的投影,像是有人用光笔在空中画线。
“那是星轨的标记。”姜明川低声说,“母巢核心区快到了。”
她点头,右手下意识摸了摸眼镜框。镜片有点滑,她抬手用发带把眼镜推到头顶。这个动作做完,她才发现自己还在出汗,掌心黏糊糊的。
姜明川靠在墙边检查机械臂。外骨骼接口冒出黑烟,右腿的支撑力明显下降。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破损的罗盘残片,三根手指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你还拿着它?”她问。
“它指过七次生路。”他说,“最后一次,也可能是假的。”
她没接话。
往前走了十几米,通道变窄。两侧墙壁不再是镜面,而是某种生物组织般的薄膜,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地面也开始倾斜,脚下打滑。
她停下,皱眉。
“怎么了?”他问。
“防晒霜还有剩。”她说,“刚才只用了半瓶。”
她从仓库取出剩下的半瓶,递给姜明川:“拿着。万一再遇到镜面,别等我说。”
他看了她一眼,接过瓶子,塞进腰包。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放慢。通道尽头有一点光晕,不稳定,忽明忽暗。她不确定那是出口,还是另一个陷阱。
姜明川跟在她身后两步远。机械臂的嗡鸣声越来越低,像是电量即将耗尽。他没说话,但走路的姿态变了——重心偏向左边,右腿几乎不承重。
她想回头看他,又忍住了。
走到光晕前五米,地面突然震动一下。头顶的投影线剧烈抖动,拼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不是星轨,但很像。
“别停。”姜明川低声说,“那是诱饵。”
她点头,握紧链锯斧。
就在这时,她左手腕上的旧伤突然抽痛。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从骨头里钻出来的钝痛,像有东西在里面蠕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
皮肤表面没有变化。但她知道,那是影噬孢子的痕迹。之前在观测站就被感染过,后来靠仓仔阻断了寄生链。但现在,这条链子是不是又连上了?
她没告诉姜明川。
也不能说。
她只是把眼镜重新戴上,调整了一下鼻托的位置。
“走吧。”她说。
两人一前一后,朝那团光晕走去。
通道尽头没有门,只有一层薄如蝉翼的光幕。透过它,能看到更大的空间,结构复杂,像是由无数旋转的齿轮和管道组成。
母巢内部。
她抬起手,准备掀开光幕。
姜明川突然开口:“等等。”
她回头。
他站在三步之外,机械义眼红光微弱,手里还攥着那半瓶防晒霜。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她没等他说完。
抬手掀开了光幕。
光线刺进来。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形状正常。可就在她踏进去的瞬间,那影子忽然扭了一下,抬起头,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