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正中文才下怀,他立马停下脚步,胸脯挺得高高的,脑袋都快仰到天上去了,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得意洋洋地扬着下巴:“那是!这可是我特意托人定做的,足足花了二两多银子呢!一般人可穿不起!”
其实这衣服是秋生姑妈胭脂铺里压箱底的旧料子改的,连半钱银子都没花上,也就他拿来当宝贝吹牛皮。
阿福配合着连连点头夸赞,文才更是飘了,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连路都不会走了。九叔在前面听得直翻白眼,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干咳一声:“走了!别在这丢人现眼,耽误了和任老爷的约定!”
文才这才悻悻地收了得意劲儿,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可没走几步,离那西洋茶餐厅越近,他脸上的得意就一点点褪了下去,换成了肉眼可见的慌张。
脚步越走越慢,手指绞着衣角,把好好的绸缎都拧出了褶子,脸皱成了个包子,时不时偷瞄一眼九叔,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磨磨蹭蹭地凑到九叔身边,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师父……那个……要不……我就不去了吧?”
九叔脚步一顿,皱眉斜睨着他:“怎么?刚还得意得跟个开屏孔雀似的,这会儿又怂了?”
文才苦着脸,脑袋都快垂到胸口了,声音带着点颤音:“我……我从来没喝过那外国茶,也不懂人家的规矩……万一到时候笨手笨脚的,出了洋相,给您丢脸怎么办?”
他说着,还偷偷抬眼瞄了瞄不远处那栋挂着洋文招牌的西洋小楼,腿肚子都有点打颤,“要不我就在门口等你们,我保证不乱跑,绝不惹事!”
这话一出,九叔心里也咯噔一下。他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也正打鼓——他活了大半辈子,降妖除魔是一把好手,可这西洋茶,他也是头一回喝,只听镇上的乡绅说过,洋人的规矩多如牛毛,稍有不慎就会闹笑话。
文才这话,正好说到了他心坎里,他刚要点头,顺坡下驴答应下来,嘴里的“也好,那你就在门口”都快说出口了。
旁边的赵风早就看穿了两人的心思,不等九叔把话说完,就笑着上前一步,对着九叔微微躬身,语气从容平稳:“师父,师弟也就那么一说,哪能真让他在门口等着。再说了,不就是喝杯茶吗,规矩再多也万变不离其宗,不是还有我吗?有我在旁边看着,保准出不了岔子。”
他说着,转头拍了拍文才的肩膀,递了个安抚的眼神。文才瞬间就踏实了大半,毕竟从小到大,只要有大师兄在,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九叔看着眼前一表人才、沉稳靠谱的大徒弟,心里那点七上八下的慌张瞬间烟消云散,腰杆一下子就挺直了,底气瞬间就足了。他心里暗道:对啊,我有风儿这么个得力徒弟在,还怕什么?这孩子心思细,懂的也多,有他在,断然不会出什么洋相。
想到这,他转头瞪了文才一眼,板着脸哼了一声:“没出息的东西!跟着你大师兄,少说话多看着,还能出什么错?走!一起进去!”
“哎!谢谢师父!谢谢大师兄!”文才瞬间喜笑颜开,连连点头,屁颠屁颠地跟在赵风身侧,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转眼就到了西洋茶餐厅门口,擦得锃亮的玻璃门能照见人影,门上挂着弯弯曲曲的洋文招牌,里面传来轻柔舒缓的西洋乐曲,和外面集市的喧闹判若两个世界。
文才刚迈进去一只脚,瞬间又紧张起来,手心直冒冷汗,下意识地攥住了赵风的袖子,半个身子都躲到了他身后。
九叔也清了清嗓子,伸手整理了一下马褂的领口,把手里的旱烟杆攥得更紧了些,强装出镇定自若的样子,还不忘回头压低声音,狠狠瞪着文才叮嘱:“挺胸抬头!大气点!别跟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似的,丢我的人!”
文才赶紧梗着脖子挺了挺胸,可两条腿还是控制不住地打颤。
三人刚走进餐厅,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的服务员就快步迎了上来,微微弯腰,脸上挂着礼貌的笑,柔声询问:“三位先生,上午好,请问你们有预定位置吗?”
这话一出,文才那根紧绷的弦瞬间就断了。他本来就怕被人看不起,一听这话,只当是服务员小瞧他们没预定,瞬间就炸了毛,猛地从赵风身后跳出来,叉着腰,嗓门拔得老高,震得整个餐厅都听得清清楚楚:“任发!任老爷没给我们定位置吗?!我们是他专程请来的客人!你问这话什么意思?!”
这一嗓子下去,原本安安静静的餐厅瞬间静了下来,所有客人都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异样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三人身上,有惊讶,有好笑,还有毫不掩饰的嫌弃。服务员被他吼得往后退了半步,脸都白了,手里的菜单差点掉在地上。
九叔瞬间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尴尬得脚趾都能在鞋底抠出个三室一厅,耳朵尖都红透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把文才一把薅到身后,对着服务员连连摆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赔笑,随即转头对着文才,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恨不得一巴掌呼上去:“你喊什么喊!谁让你这么大声说话的!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丢不丢人!”
文才被他吼得一缩脖子,眼眶瞬间就红了,扁着嘴,一脸的委屈,手指使劲绞着衣角,小声嘟囔:“我……我就是怕他们看不起我们……我想着任老爷给我们定了位置,他们就不敢小瞧我们了……”他越说越委屈,觉得自己明明是好心,结果还挨了骂,鼻子都有点酸了。
而站在一旁的赵风,看着眼前这和电影里分毫不差的名场面,只是无奈地微笑着摇了摇头,心里暗道: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文才这性子,真是半点都没变。
他上前一步,对着还没缓过神的服务员温和地笑了笑,语气从容得体,一句话就解了围:“劳驾,我们是任发任先生邀约的客人,麻烦你帮忙查一下预定记录,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