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重生茶香暖八岁 > 第115章 风雨欲来时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岩洞内,时间仿佛被一种粘稠而冰冷的胶质所凝固,每一秒的流逝都带着沉甸甸的阻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灶坑里那簇奄奄一息的火苗,徒劳地舔舐着潮湿的空气,投下摇曳不定、扭曲拉长的阴影,将每个人脸上深刻的焦虑、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那濒临崩溃边缘的绝望,映照得如同浮雕般清晰可怖。老刘在敷上林国栋以命相搏换来的草药后,那游丝般断续、仿佛随时会湮灭的呼吸,似乎被一股微弱却顽强的力量稍稍拉回了一些。胸膛的起伏虽然依旧微弱,但间隔不再长得令人心脏骤停,额头上滚烫得吓人的高温也略微消退,渗出了一层细密冰冷的虚汗,浸湿了花白的鬓角。这微不足道、却清晰可辨的好转,如同在无边无际、浓稠如墨的绝望深渊底部,骤然点亮的一星如豆灯火,光芒虽微弱得随时可能被黑暗吞噬,却顽强地刺破了令人窒息的阴霾,给这死寂的岩石牢笼带来了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名为“希望”的喘息。

小陈几乎是匍匐在老刘的地铺旁,用一块相对干净、却早已磨损起毛的破布,蘸着瓦罐底那点仅存的、带着土腥味的温水,一遍又一遍,极其轻柔地擦拭着老刘汗湿的额头和干裂起皮、渗着血丝的嘴唇。他的动作专注而机械,年轻的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密布的血丝,瞳孔深处倒映着那簇微弱的火焰,却依旧空洞无神,仿佛灵魂已被抽离。只有偶尔抬眼望向那被厚重藤蔓死死封住的洞口缝隙时,眼中才会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如同溺水者望向远方灯塔般的渴盼;而当目光转向沉默如山岳、却更显苍老佝偻的老葛时,那眼神又瞬间被巨大的依赖和更深沉的绝望所淹没。

老葛没有片刻停歇。他佝偻着仿佛被千斤重担压弯的脊背,如同最吝啬的守财奴清点最后家当般,仔细检视着洞内所有赖以生存的物资——将那些硬得能崩掉牙的粗粮饼掰成更小的碎块,用颤抖却稳定的手重新包好;挨个摇晃着所剩无几的水囊,聆听那微弱的水声,计算着还能支撑多久;甚至将墙角那捆用油布盖着的、关乎温暖与光明的干柴,一根根抽出,检查是否有受潮霉变。他的动作沉稳有序,透着一股在绝境中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坚韧,但他眉宇间那道如同刀刻斧凿般的深壑,却始终未能舒展半分,反而因极度的焦虑和深思而拧得更紧。林国栋舍命带回的草药,像一剂强心针,暂时吊住了老刘的性命,也稳住了即将崩溃的军心,但老葛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希望何其脆弱,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堡垒。老刘的伤势仅仅是暂时被遏制,远未脱离鬼门关;而他们藏身的这个岩洞,随着搜山队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般越逼越近,其安全性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土崩瓦解。洞口外每一阵不寻常的风吹草动,都像重锤敲击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林国栋蜷缩在岩洞最深处、最为阴暗冰冷的角落,背脊紧贴着粗糙潮湿、仿佛能渗出刺骨寒气的石壁,试图汲取一丝虚幻的支撑。重伤的脚踝处,那持续不断、如同钝刀在骨缝间反复刮擦的剧痛,与全身散架般极致的疲惫和寒冷交织在一起,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强过一波地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堤防,试图将他拖入昏睡的深渊。然而,他不敢睡,也不能睡。每一次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周芳那张苍白如纸、气息奄奄的面容,赵建国在晨曦中决绝离去、背负着最后希望的背影,老栓叔临终前死死攥住他手腕时那几乎要嵌进骨肉里的、充满托付的力量……这些影像便会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脑海中反复灼烧,与眼前老刘生命垂危的惨状重叠交织,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心绞痛和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负罪感。他强打着精神,冰冷而锐利的目光如同最警觉的哨兵,默默观察着老葛的一举一动。老葛身上那种临危不乱、于绝境中依旧能冷静规划、展现出近乎职业本能般的素养,让林国栋在震撼之余,心中那关于这伙人绝非普通山民的猜测得到了确证。他们是一个组织,一个在高压统治下依旧在黑暗中挣扎、默默活动的反抗火种。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锐利的光束,刺破了林国栋心中厚重的绝望迷雾,让他看到了一丝不同于孤独逃亡的、或许可以依靠的集体力量。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忧虑和警惕——卷入这种高度组织化、目标明确且必然被重点打击的地下力量的漩涡,其风险与不确定性,远比独自在荒野中求生要复杂和致命得多。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洞内的寂静,并非暴风雨后的安宁,而是更大风暴来临前,那种空气凝固、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闷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每个人都心照不宣,这短暂的喘息只是死亡逼近前的回光返照,致命的危机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正在无声无息地漫过脚踝,逼近膝盖。

午后,天色毫无征兆地骤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厚重乌云如同浸透了水的脏棉絮,低低地压着连绵的山峦轮廓,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吞噬。洞内本就微弱的光线被进一步剥夺,迅速陷入一种令人不安的、如同黄昏提前降临般的昏暗。一直如同石像般凝固在洞口、将耳朵紧贴岩壁倾听外界动静的老葛,突然身体猛地一震,迅速打出一个代表“极度危险、绝对静默”的凌厉手势!

小陈如同受惊的兔子,瞬间弹起,手脚麻利地用泥土盖灭了灶坑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炭火余烬,洞内顿时被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所吞噬。林国栋也瞬间屏住呼吸,心脏如同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洞外,遥远却清晰可辨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了犬吠声!不是山林野犬那种散漫的嚎叫,而是训练有素、带着明确目的性和狂躁气息的、此起彼伏的吠叫!不止一只,而是一小队!紧接着,是更加清晰可闻的、模糊的人声吆喝,以及树枝被沉重脚步踩断时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噼啪脆响!声音正在由远及近,朝着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合围过来!

“他娘的!他们……他们把搜山犬都放出来了!”小陈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压抑不住的颤抖中带着哭腔,脸色在黑暗中仿佛也能看到瞬间失去血色的惨白。猎犬的嗅觉比最精密的仪器还要灵敏百倍,它们的存在,意味着他们赖以藏身的这个岩洞,其隐蔽性将大打折扣,被发现的概率呈指数级飙升!

老葛的脸色在黑暗中阴沉得能滴出墨来。他再次冒险将眼睛凑到藤蔓缝隙处,向外仔细观察了片刻,随即像被烫到般迅速缩回。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依次扫过地铺上昏迷不醒、命悬一线的老刘,扫过惊慌失措、如同惊弓之鸟的小陈,最后,定格在因失血和极度疲惫而脸色蜡黄、在黑暗中轮廓模糊的林国栋身上。那目光中充满了极其艰难、近乎残酷的权衡。

“不能再耗下去了。”老葛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皮在摩擦,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狗的鼻子太毒,最晚……等不到天黑,这地方肯定藏不住。”

“可……可刘哥这样……连动一下都难!怎么……怎么走啊?!”小陈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几乎要哭出声来。

老葛没有直接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而是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岩洞最深处那堆看似杂乱无章的碎石和废弃杂物前。他挪开几块毫不起眼的石头,露出了一个被巧妙伪装起来的、仅能容一个成年人蜷缩着身体才能勉强钻入的、黑黢黢的洞口!这竟然是一处极其隐蔽的岔洞入口!

“这条岔洞,”老葛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往里走很深,据说能通到山体另一侧,但里面情况复杂得要命,有地下暗河,岔路口多得像迷宫,一旦走错,九死一生,是最后万不得已的退路。”他顿了顿,目光沉重地落在老刘身上,“但现在,抬着老刘,根本走不了那里。唯一的生路,是往更高、更深的无人区撤,去‘老河套’!”

“老河套?”林国栋心中猛地一动,这个名字他记得,是老葛之前提到过的秘密据点,像是一颗埋在绝望土壤下的种子。

“对,‘老河套’。”老葛的目光锐利地转向林国栋,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视他灵魂深处的想法,“路,非常难走,要翻过前面那道最陡、号称‘鬼见愁’的山梁。但只要能到那里,地形复杂得像迷魂阵,容易藏身,而且……我们早年还在那里秘密备下了一点救急的物资。这是眼下……唯一的指望了。”

这唯一的生路,听起来却更像是一条通往地狱的捷径。抬着一个重伤垂危的人,在训练有素的追兵和嗅觉灵敏的猎犬围追堵截下,翻越连野兽都视为畏途的陡峭山梁……这其中的艰险,任何稍有常识的人都能想象,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

“葛叔……这……这能行吗?这不是……不是去送死吗?”小陈的声音带着彻底的崩溃和哭腔,最后的心理防线似乎正在瓦解。

“留下来就是等死!闯出去,才有一线生机!哪怕是刀山火海,也得闯!”老葛猛地低吼一声,眼中爆射出骇人的、如同困兽般的光芒,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近乎疯狂的求生欲,“别废话了!收拾东西!只带最必需的!水、干粮、药、火种!动作要快!狗叫声越来越近了!没时间了!”

命令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散了洞内凝滞的空气,瞬间激发出一种悲壮的、背水一战的紧张气氛。小陈咬着牙,强忍着眼泪,开始以最快的速度收拾那点可怜巴巴的物资,动作因恐惧和急切而显得有些慌乱。老葛则迅速找出剩余的结实绳索和韧性好的木棍,开始加固那副简易担架,力求在接下来颠簸亡命的奔逃中,能最大程度地保持稳定,减少对老刘的二次伤害。

林国栋挣扎着想凭借意志力站起来帮忙,但刚一用力,受伤的脚踝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眼前瞬间一黑,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旁歪倒。老葛一个箭步上前,用那双粗糙有力如铁钳般的手牢牢扶住他,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回原地,沉声道:“省点力气!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是鬼门关!你活着,只要能撑到‘老河套’,或许……或许还能帮上大忙!现在,别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他的语气严厉,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支残破队伍中每一个有生力量的珍惜。

林国栋迎上老葛那双因长期缺眠、焦虑和决绝而布满骇人血丝、却依旧如同磐石般坚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暖流。他不再固执,默默地点了点头,开始尝试活动酸痛麻木到几乎失去知觉的四肢,为接下来的亡命之旅,拼命积蓄着体内每一分可能残存的力量。他知道,老葛的判断是冷静而正确的。以他现在的状态,能依靠顽强的意志力独自走完那段地狱般的路程已是奇迹,任何不必要的消耗和负担,都可能成为压垮自己、甚至拖累整个队伍的最后一根稻草。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到达“老河套”,才是对老刘、对小陈、对老葛,也是对自己肩上那份沉重责任的最大负责。

极其简陋却关乎生死的准备,在令人窒息的高度紧张中仓促完成。老葛和小陈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身体死沉的老刘挪到加固好的担架上。尽管动作尽可能轻柔,颠簸依旧让老刘在无意识中发出痛苦的呻吟,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折磨。

老葛率先如同鬼魅般滑出洞口,身影瞬间融入洞外昏暗的光线和茂密得如同绿色屏障的灌木丛中,进行最后的、风险极高的敌情侦察。片刻后,他返回洞口,打了个代表“暂时安全、立即行动”的急促手势,但脸上的凝重之色有增无减,眼神中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走!跟紧我!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准发出任何声音!不准掉队!把吃奶的力气都给我使出来!”老葛从牙缝里挤出这句命令,声音低沉却如同炸雷般在每个人耳边响起。他和小陈一前一后,咬紧牙关,抬起沉重的担架,猫着腰,以尽可能低矮隐蔽的姿态,迅速钻出了那个给予他们短暂庇护、此刻却即将成为坟墓的岩洞。

林国栋深吸一口洞外冰冷而充满危险气息的空气,抓起那根救命的、表面已被磨得光滑的木棍,紧随其后。洞外,山风凛冽,带着湿意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铅灰色的乌云低得仿佛触手可及,空气中弥漫着暴雨来临前特有的、浓重的土腥味和臭氧味。远处那催命符般的犬吠声和隐约的人声喧嚣,仿佛就贴着山脚响起,如同无数根细针,持续不断地刺穿着每个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亡命奔逃正式拉开序幕。老葛选择了一条几乎不能称之为路的路线,在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嶙峋尖锐的石缝和坡度陡得需要手脚并用的险坡间艰难穿行。他仿佛对这座危机四伏的大山了如指掌,总能于无路处找到最隐蔽、最出人意料、也最难行走的路径,如同一条熟悉自己巢穴脉络的老蛇。小陈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拼尽全身每一丝力气,努力保持着担架的平衡,避免给老刘带来更大的痛苦。林国栋拄着木棍,每迈出一步,受伤的脚踝承受着全身重量,都传来一阵钻心刺骨、几乎让他晕厥的剧痛,肺叶如同两个破旧不堪的风箱,每一次扩张都带着嘶哑的哮鸣和铁锈般的血腥味,汗水混合着伤口渗出的血水,从额头不断流下,模糊了视线。他只能死死盯着前方老葛那在荆棘和乱石中不断闪动、如同指路明灯般的背影,凭借着一股不肯倒下的蛮横意志力,机械地、一步一挪地向前挣扎。

身后的犬吠声如同附骨之疽,时远时近,始终阴魂不散地萦绕在耳边,折磨着众人的神经。有几次,那声音近得仿佛就在几十米开外的树林背后,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搜山队员粗鲁的吆喝声、枪托砸在树干上发出的沉闷响声,以及猎犬兴奋的狂吠。每一次险情逼近,老葛都会立刻打出隐蔽的手势,三人连同担架迅速匍匐在地,或隐藏到茂密的灌木丛、岩石凹陷处,连最微弱的呼吸都彻底停止,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仿佛要跳出来,直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逐渐远去,才敢稍微喘息,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亡命奔逃。

天空彻底被墨色的乌云覆盖,豆大的雨点开始毫无征兆地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瞬间就将所有人淋得透湿。山路变得泥泞不堪,湿滑难行,每走一步都如同在泥潭中挣扎。冰冷的雨水模糊了视线,浸透了单薄破烂的衣衫,带走本已不多的体温,刺骨的寒意深入骨髓。林国栋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伤腿在湿滑的山路上数次打滑,身体失去平衡,险些滚下陡坡,全凭下意识地挥舞木棍挂住旁边的树枝或岩石,才勉强稳住身形,惊出一身又一身的冷汗。

在一次攀爬一道近乎垂直、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如镜的陡坡时,小陈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覆盖着湿滑苔藓的石头,猛地一滑,担架瞬间严重倾斜,老刘的身体眼看就要滑落深渊!千钧一发之际,在前方探路的老葛仿佛背后长眼,猛地回身,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和速度,用肩膀死死顶住担架前端,同时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稳住了!!”小陈脸色煞白如纸,几乎吓傻,闻言才回过神来,拼尽吃奶的力气,腰部猛地发力,才险之又险地将担架重新拉回平衡。三人在瓢泼大雨和泥泞湿滑的陡坡上,如同在万丈深渊边缘跳着死亡之舞,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生死,险象环生,心跳几近停止。

林国栋在下方看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无力感和由衷的敬佩。他帮不上任何忙,只能竭尽全力跟上队伍,确保自己不成为掉队的累赘。意识在寒冷、剧痛、疲惫和极度恐惧的交替猛烈攻击下,逐渐变得模糊,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闪烁的黑斑和扭曲的光晕,他几乎是在靠一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求生本能,驱动着这具早已超越极限的残破身躯,麻木地向前挪动。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最简单、最原始的念头,如同魔咒般反复回响:跟上,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不知在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挣扎前行了多久,时间的概念早已模糊,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残酷的炼狱之旅。就在林国栋感觉自己的意志和体力都如同风中残烛,即将彻底熄灭之际,前方引路的老葛身影终于在一处地势异常险要的地方停了下来。雨势稍歇,但乌云依旧低垂,借着云层缝隙偶尔透出的、微弱得如同萤火般的天光,林国栋勉强看清,他们此刻正身处一道如同被巨斧劈开、异常陡峭险峻的山梁顶端。狂风在狭窄的垭口处呼啸肆虐,发出鬼哭狼嚎般的骇人声响,吹得人站立不稳。下方,是深不见底、被浓重黑暗和雾气笼罩的山谷,仿佛巨兽张开的、吞噬一切的黑口。

“到了,‘老河套’就在这下面。”老葛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充满了极度的疲惫,仿佛每一个字都耗尽了最后的力气,但其中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终于抵达阶段性目标的微弱松弛感,“下面有一段很多年前猎人留下的栈道,虽然破败得厉害,很多地方都塌了,但总比直接攀爬悬崖要省力些。都打起精神!这段路最险,千万小心!”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加艰难百倍。所谓的“栈道”,不过是漫长岁月前嵌在近乎垂直的悬崖峭壁上的一些早已腐朽发黑、摇摇欲坠的木桩和凿出的、仅能容半只脚踩踏的狭窄石阶。许多路段已经彻底坍塌,只能依靠裸露的岩石棱角和缝隙中顽强生长的灌木根系,手脚并用地向下攀爬。雨水让岩石和木头表面湿滑无比,难以着力。老葛和小陈抬着沉重的担架,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稍有闪失,便是人毁担架翻、坠入深渊的惨剧。林国栋跟在后面,精神高度紧张,将全身的感官提升到极致,既要小心自己脚下,又要时刻关注着前方担架的稳定,心脏始终悬在嗓子眼。

当双脚终于颤巍巍地踏上相对平坦、却依旧泥泞不堪的谷底时,林国栋再也支撑不住,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皮囊,直接瘫软在冰冷的、混合着碎石和腐叶的泥水里,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消失了。老葛和小陈也几乎是同时放下了担架,两人都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雨水和汗水混合着从他们脸上淋漓而下,脸色苍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老葛强撑着直起身,警惕地如同最机敏的老狼,迅速扫视着四周的环境。谷底植被比山上更加茂密阴森,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缠绕如巨网,一条因暴雨而水量暴涨、湍急汹涌的山涧在不远处咆哮着流过,震耳欲聋的水声掩盖了其他一切声响。“老河套”并非一个具体的地点,而是指这片地形极其复杂、如同迷宫般的河谷区域。

“暂时……安全了。”老葛抹了把脸上的水渍,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大雨冲掉了痕迹,猎狗的鼻子暂时废了。他们想搜到这里,没那么快。但我们不能停留,得尽快找到能藏身的地方。”

他示意小陈和林国栋将老刘抬到一处巨大岩石下相对干燥的凹陷处避雨,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如同融入了阴影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林深处,前去侦察周围环境,寻找他们早年预设的、或者适合临时藏身的隐蔽点。

林国栋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石,感受着冰冷的雨点持续打在脸上的触感,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极度的疲惫、寒冷和全身撕裂般的剧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麻木。他活下来了,他们奇迹般地暂时甩掉了追兵,抵达了这个名为“老河套”的希望之地。然而,望着眼前这片被黑暗和暴雨笼罩、充满了未知危险的原始河谷,听着耳边山涧如同猛兽般的咆哮,他的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只有更深的茫然和一种强烈的、风雨欲来的沉重预感。这短暂的喘息之后,等待他们的,是更加未知、更加凶险的征途。而“老河套”这个名称,此刻听在耳中,不像传说中安全的彼岸,更像一个充满未知陷阱和更大谜团的、危机四伏的迷局入口。未来的命运,依旧如同一叶扁舟,飘摇在无边无际的、黑暗的惊涛骇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