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试图用更详尽的语言,去解释他所洞悉的真相。
“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被战胜的敌人,它是一个‘系统’,一个以‘循环’为核心程序的宇宙操作系统。傀儡神王只是它的杀毒程序,而我们,是它判定需要被清除的‘漏洞’……”
他的“程序论”,对于格物真人或许是天籁之音,但对于在座这些习惯了用刀剑和法则说话的宗主、将军而言,却太过抽象,听起来更像是某种高深莫测的疯话。
“够了!”
上官琼忍无可忍,手中长剑悍然出鞘半寸,清越的剑鸣带着凛冽的杀意,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她的剑锋遥遥指向那些喧哗最甚者,厉声喝道:“王的意志,就是疯天庭的最高指令!质疑王,就是背叛!”
她的强硬姿态,如火上浇油,彻底激化了矛盾。
“上官将军,你的剑只懂得忠诚,但我的算盘,懂得生死。”烟夫人冷冷地开口,她甚至没有看上官琼,目光依旧锁定着李牧,“我们不是你的士兵,是盟友,是生意伙伴。这笔生意做不了,我们有权散伙。”
两人的对立,宛如冰与火的碰撞,清晰地划分出了两个阵营——绝对的信仰与冰冷的现实。
混沌胎盘的深处,寂神子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他尤其“欣赏”烟夫人的言论,那份理智的自私让他感到愉悦。
他的手指再次轻轻一拨,将一丝纯粹的、放大了万倍的“恐惧”法则,精准地注入到一位刚刚在神源雪崩中失去了所有亲卫的兽族族长心中。
“砰!”
那位如铁塔般的兽族族长猛地站起,双眼在一瞬间变得血红,他指着王座上的李牧,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我的孩子们都死了!他们是为了守护疯天庭死的!现在你让我们去白白送死?你用什么来赔我!”
他的悲痛,被那丝恶意的法则放大,化作了歇斯底里的、不讲任何道理的怨恨。
这股纯粹的、源自丧子之痛的悲愤,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李牧的心口。
他一时间语塞。
他可以驳斥烟夫人的利益论,可以压制上官琼的愚忠,但他无法反驳这份真实的痛苦。寂神子的策略简单而歹毒——用最真实的情感,去攻击最宏大的计划。
“不!从……从概率学上讲,我们应该选择这个方案!”格物真人试图帮忙,他冲到中央的星图前,调出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模型,“固守的失败率是百分之百!而突击的失败率,根据我的计算,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所以,我们应该选那个有百分之零点一可能的!”
他的“科学”论证,在众人听来,无异于公开承认了突击就是送死。
大殿内,响起了一阵绝望的、病态的哄笑声。
寂神子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他将目光投向了殿内一位始终沉默、以稳重着称的老将军。他决定下最后一剂猛药,他放大了这位老将军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这位名为“白骨”的老将军,曾是西极昊天麾下的统帅,一生都以“为麾下每一个士兵的性命负责”为信条。
在众人绝望的笑声中,老将军缓缓站起。
他没有咆哮,也没有嘶吼,只是用一种在无数场战役后沉淀下来的、无比沉痛的语气,开口说道:“王,我尊敬您为我们所做的一切。但作为一名将军,我不能带着我的士兵,去执行一个连您自己都无法保证能有一个人生还的自杀计划。”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老将军对着王座上的李牧,深深地鞠了一躬。
而后,他直起身,转向所有人,声音陡然洪亮如钟,响彻大殿:
“我,西极残军统帅,白骨,在此动议:暂时中止王的指挥权,由联盟长老会共同决策,直至危机结束!”
罢黜王位!
这四个字,比任何争吵和指控都更具杀伤力。它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刀,直接斩向了疯天庭联盟的根基,公开动摇了李牧的领导地位。
协和殿内瞬间安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牧身上,等待他的反应。是雷霆震怒,还是无力接受?
李牧看着那位须发皆白、一脸决然的老将军,他知道,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说服问题,而是赤裸裸的权力挑战。
一股源自王座的、属于疯王的暴戾与威压,在他神魂深处蠢蠢欲动。他只需一个念头,就能让所有反对者跪伏在地,用绝对的力量强行推行他的“正确”。
然而,就在他手掌握紧,即将引动王座之力的瞬间,守骸人那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响——“神王与暴君的区别,不在于力量,而在于面对质疑时,是选择碾碎,还是选择聆听。”
李牧猛地一颤。
他强行压下了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力量,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他选择了沉默。
可在众人眼中,这份克制,这份沉默,却被误读为了默认,与无力。联盟的裂痕,在这一刻,已深可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