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魂被拖拽着,滑向那冰冷的安眠舱。
极致的绝望感如同最深沉的海水,将李牧彻底淹没。他的意识开始消散,与周围亿万神王的悲鸣融为一体。
就这样结束了吗?
成为这宏大悲剧的一部分,成为壁画上沉默的一笔……
就在他即将彻底放弃的瞬间,他的视角,不受控制地扫过了正在被拖向生产线的、那些年轻的九位爷爷。
他看到,年轻屠夫的脸上没有对自己毁灭的恐惧,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是一种深深的、仿佛自己最心爱的藏品即将被毁掉的愤怒与不舍。
他看到,年轻的瘸子在被拖走时,回头望了一眼那空无一物的入口,眼神里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路被堵死了,真麻烦”的担忧。
他看到,年轻的司婆婆,手指还在无意识地做着编织的动作,仿佛想缝合这片破碎的天地,她的目光里,是对某件尚未成型的“完美之物”被玷污的痛心。
他们……在担忧什么?在不舍什么?
不是他们自己。
在他们被改造、意识即将沉入永恒黑暗的最后一刻,他们担忧的,是某个未诞生之物,是某个遥远未来的……希望。
一股跨越了时间与因果的、无比纯粹的“守护”之情,从九道即将熄灭的残魂中传来,如同一道暖流,精准地注入了李牧冰冷的神魂。
那是疯子们不讲道理的爱。
是屠夫那“我的东西谁也别想碰”的护犊之心。
是瘸子那“总得给孩子留条路走”的执念。
是司婆婆那“不能让作品有瑕疵”的强迫症。
在这一刻,李牧瞬间明白了。
他们在最后一刻,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未来的他——那个将由他们亲手拼凑出的、承载了他们所有疯癫与希望的“孙子”。
这份畸形而纯粹的亲情,如同一道横贯万古的惊雷,轰然炸碎了笼罩着他的、那名为“英雄陨落”的宏大绝望。
他找到了对抗这终极绝望的武器。
不是什么英雄的豪情壮志,也不是对胜利的渴望。
而是那份被他埋在心底最深处,被九个老疯子用最荒唐的方式,灌输了无数年的、不讲道理的……爱。
“咔嚓——”
缠绕在他神魂之上的法则锁链,在这股至纯至粹的“守护之情”的冲击下,应声寸断!
李牧的神魂重新凝实,他从安眠舱前猛地后退,眼中不再是迷惘与绝望,而是一种彻骨的冷静与悲伤。
他摆脱了“亲历者”的身份,恢复为冷漠的“观察者”。
他主动回溯时间,任由周围的景象如流光般倒退,他要寻找他们失败的、真正的根源。
画面飞速倒退,最终,定格在决战前的最后一次神王会议上。
他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场景。
年轻的村长,那个在未来会拄着拐杖、笑呵呵地看他闯祸的老人,此刻名为“玄”。他展开一幅无比复杂的星图,那星图并非描绘星辰,而是由无数法则与概念的逻辑线条构成。
他指着星图侧翼一个被鲜红疯纹标记为“逻辑奇点”的区域,沉声阐述着他的方案:“诸位,混沌胎盘的本质是‘循环’,是‘回收’。任何从外部进行的‘毁灭’性攻击,都会被它的底层法则判定为‘待回收垃圾’,从而转化为它的养料。我们唯一的生路,不是强攻,而是欺骗。在它分娩时,它的‘循环’法则会出现万古唯一的漏洞,即这个‘逻辑奇点’。我们可以通过这里,直接进入它的核心,从内部瓦解它的‘循环’概念……”
这一次,李牧看得更清楚了。
他看到玄在论证时,眼中闪烁着智慧与自信的璀璨光芒。那套理论的严谨性、那份对敌人本质的深刻洞察,远超战皇那套粗暴的“集结所有力量,一波推平”的总攻计划。
“够了,玄!”
战皇甚至没有听完,就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站起身,俯视着玄,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傲慢。
“我们是神王!是宇宙间最高贵的战士!不是躲在阴沟里、靠着撬锁偷生的老鼠!”
他的声音充满了力量,瞬间点燃了殿内所有神王的骄傲。
“胜利,必须用敌人的尸骨铸就!荣耀,必须在正面的战场上夺取!”
“说得好!”
“战皇威武!”
在众神王“力量至上”的狂热哄笑声中,玄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他默默地、不甘地收起了那幅耗尽他无数心血的星图。
他坐下时,与身旁一直沉默的曦和神君对视了一眼。
李牧在两人的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深深的无奈。
一股冰冷的、远超之前绝望的愤怒,攫住了李牧。
他终于明白了。
他们不是力量不足。
他们不是智慧不够。
他们死于自己的傲慢。
他们手中明明握着正确的地图,却因为那可笑的“荣耀”,选择了齐步冲向错误的悬崖。
这份对“傲慢”的愤怒,彻底取代了之前的绝望,化为他神魂中更坚不可摧的钢铁意志。
他知道,拼图还差最后一块。
村长爷爷指出了正确的方向,但如何“进入”,如何“瓦解”,那份星图上没有画完。
李牧的目光,从愤怒的战皇、无奈的玄和曦和神君身上移开,最终,投向了会议角落里另一位沉默的、但眼神同样复杂的关键人物。
那是一位身穿朴素白袍,气质如山岳般沉稳的男子。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玄收起星图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叹。
李牧认得他。
因为,自己的诡神王座上,那块最后补完的骨片,就来自于他。
那个被守骸人称为“总设计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