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疯天庭,协和殿。
叛乱的血腥味已被彻底清洗干净,殿内重新点上了有静心凝神功效的熏香。联盟的所有高层再次齐聚一堂,只是这一次,气氛与昨日的压抑截然不同。
平定了内乱,又即将获得大笔的战利品,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轻松与期待。
烟夫人甚至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用某种流光溢彩的诡异生物皮毛缝制的华贵长袍,正准备以“大总管”的身份,在稍后的资源分配中为自己和隙地镇争取最大的利益。
然而,当李牧的身影出现在王座前时,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殿内所有轻松的空气瞬间凝固,如坠冰窟。
“各位,”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我们之前的胜利,可能毫无意义。”
“因为我们打败的,只是傀儡和疯子。真正的敌人,我们甚至还未曾触及。”
他言简意赅地,将昨夜与李岁的发现公之于众:一个拥有独立意识、充满了孩童般嫉妒与恶意的“存在”,正藏身于那不可名状的混沌胎盘内部,操纵着一切。
“我将它,正式命名为——【胎中之影】。”
“胎中之影”……
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诡异与阴冷。大殿内一片死寂。
话音刚落,烟夫人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皱起好看的眉头,向前一步,躬身行礼后,还是开口了。
“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谨慎的质疑,“这听起来……太像一个故事了。没有任何证据,仅凭您和女王陛下的‘感觉’,就要我们相信在一个我们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藏着一个会‘嫉妒’的神?”
她的质疑,代表了在场大部分人的心声。
他们可以接受傀儡神王是程序,可以接受大祭司是疯子,但一个会“嫉妒”的宇宙级敌人?这太过荒诞,也太过……人性化,以至于显得不真实。
上官琼这次没有反驳烟夫人,她也紧锁眉头,显然同样难以接受这个近乎神话的结论。
刚刚才靠恐惧与利益强行凝聚起来的联盟,在面对这个无法理解的新敌人时,再次出现了信任的裂痕。
李牧看着他们一张张充满怀疑与困惑的脸,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所有接触到他目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缓缓走下王座,来到大殿中央。他没有取出任何法宝,也没有释放任何威压,只是凭空从储物空间里拿出一个最普通的、凡人用的粗陶茶杯,然后从旁边侍者端着的水瓶里,倒了半杯清澈见底的水。
“证据?”李牧低头看着杯中的清水,倒影出他平静无波的脸庞,“证据,是需要‘品尝’的。”
说罢,他伸出手指,在水面上方开始凌空刻画。
他没有使用那足以终止万物的“终止符”,而是用上了画匠的【维度画师】疯技。
他的指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道无形的轨迹,他没有描摹任何实体,没有书写任何符文。
他在“复刻”。
复刻昨夜从那枚结晶残骸中感受到的,那股最核心、最纯粹、最恶毒的……“嫉妒”与“孤寂”。
随着他的刻画,那杯清水从表面上看没有丝毫改变,依旧清澈透明。
但大殿里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股无法言喻的、阴冷刺骨的恶意,如同无形的毒雾,正从那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茶杯杯口,弥漫开来。
光线似乎被扭曲了,声音也变得遥远。所有人的心头,都像是压上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李牧停下手指,将那杯“水”轻轻递到烟夫人面前,脸上依然挂着那抹淡漠的微笑。
“夫人,请。”
烟夫人的脸色瞬间煞白,没有一丝血色。
她看着那杯“水”,就像看着一杯由世间所有剧毒浓缩而成的毒药。那杯中倒映的,不是她的脸,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充满了怨毒的黑暗。
她想拒绝,想后退,想尖叫。
但在李牧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不容置疑的眼神下,她知道自己没得选。
在整个大殿所有高层的注视下,烟夫人颤抖着伸出手。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仿佛那只小小的陶杯有千钧之重。
她接过茶杯,闭上眼睛,像是赴死般,将杯沿凑到唇边,极其轻微地,抿了一小口。
下一瞬间。
轰——!
一股庞大的、冰冷的、混杂着被抛弃的怨毒、求而不得的疯狂、以及对世间一切美好事物的极致嫉tAKE妒的情感洪流,冲垮了她的心防!
她的眼前不再是大殿,而是一片无尽的黑暗。
她仿佛看到一个蜷缩着的婴儿,在冰冷死寂的黑暗中无声地哭泣,那哭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化为了对整个宇宙、对所有沐浴在阳光下的生命,最恶毒的诅咒。
“噗通”一声。
烟夫人手中的茶杯脱手落地,摔得粉碎。她整个人瘫软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溺死的边缘被捞回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看向李牧的眼神里,所有的质疑、算计和试探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最纯粹的恐惧,与劫后余生的信服。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她的反应,就是最无可辩驳的证据。
大殿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相信了。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么一个会“嫉堵”的、藏在神明胎盘里的恶毒孩子。
但随之而来的,不是高昂的斗志,而是比之前更深、更彻底的绝望。
一位在之前的战斗中幸存下来的老将军,失神地跌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喃喃自语:
“一个藏在神明体内的敌人……我们……我们该如何与一个影子为敌?”
这个问题,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刚刚才用恐惧和利益勉强统一的联盟,在确认了真正敌人的瞬间,再次陷入了死寂的、看不到前路的迷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