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上,那九尊带来无尽恐惧的王座幻象,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地面之上,寂灭神庭的叛军已然彻底失去了组织,哭喊声、哀嚎声与绝望的祈祷声混杂在一起,变成一片混乱的噪音。
上官琼的理智,终于战胜了排山倒海般的震惊。
她不知道那个鬼祟的道人是谁,更不明白这惊天动地的幻术从何而来。但她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这或许是神明无聊的戏弄,又或许是某个隐世高人随手的搭救。
无论是什么,这都是她和望乡镇,最后的机会。
她从背后重新拔出一杆备用长枪,枪尖染着袍泽的血,此刻却指向了希望的方向。她用嘶哑但贯注了全部意志的声音,发出了最后的战斗号令。
“逆鳞之火,尚未熄灭!”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幸存者耳中。
“随我——清算!”
不足百人的逆鳞军残部,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他们爆发出惊人的战意,沉默地跟随着自己的将军,如同一道金色的洪流,冲向已然溃散的叛军。
这不再是战斗,而是一场收割,一场泄愤。
之前那些狂热的、悍不畏死的教徒,此刻都成了待宰的羔羊。他们所有的心神都被天上的幻象所摄,根本无力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叛军祭坛之上,那个之前还不可一世的首领,已经彻底疯了。他跪在地上,对着天空的幻象不停地磕头,嘴里反复喃喃着:“我……我是忠诚的……别格式化我……”
一名普通的逆鳞军士兵冲上祭坛,手起刀落。
那颗曾经充满狂热与轻蔑的头颅滚落在地,脸上的表情,永远地凝固在了极度的恐惧之中。
当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时,战斗,或者说屠杀,终于结束了。
望乡镇的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和废墟。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糊,以及“绝望病毒”残留的、那种令人作呕的死寂气息。
上官琼拖着疲惫到极点的身体,一步步走上高台。
几名幸存的士兵正围着两个人,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难以抑制的狂喜。
“将军!”一名断了左臂的士兵见到她,激动地指着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道人,“就是这位高人!他……他召唤了神明!把叛军全都吓跑了!他是我们所有人的救命恩人啊!”
上官琼的目光,落在了千幻道人那张沾满了泥土、鼻涕和眼泪的脸上,又扫了一眼他那身廉价却极尽骚包的道袍。
她想起了那些在悲鸣峡谷、在锈骨矿洞、就在刚才的街垒战中,一个接一个倒下的、沉默而坚毅的部下。
她想起了说书先生那燃烧神魂、以身殉道的悲壮。
再看看眼前这个荒诞的“英雄”。
一种难以言喻的讽刺感和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原来,一场决定数万人命运的惨烈血战,其结局,竟是由一个想发死人财的窃贼,在被逼到绝境时的一个无心之举所决定的。
她沉默了片刻,挥手让激动的士兵们退下。
她蹲下身,用自己猩红战甲上唯一还算干净的一角,轻轻擦去了千幻道人脸上的污渍。
然后,她站起身,对着这个昏迷不醒的“骗子”,庄重地、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这一礼,敬的不是他的人,而是他带来的结果。
临时伤兵营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
医官向上官琼报告着最后的统计结果,声音沙哑而沉痛:“将军,逆鳞军……幸存者,二十七人。人人带伤。”
“说书先生他……”
“性命保住了。”医官顿了顿,语气更加低沉,“但……神魂燃烧过度,声带受到了永久性的损伤,恐怕……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讲述那些荡气回回肠的故事了。”
上官琼走到说书先生的床边,看着这位双目紧闭、却似乎因为守护成功而嘴角带着一丝微笑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
她轻声说道:“你的故事,会有人替你讲下去。”
夜深人静。
望乡镇临时征用的镇公所内,上官琼独自一人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两枚玉符,一枚是李牧赐予的、蕴含着“终止”之力的保命符,另一枚则是用于联络疯天庭的通讯符。
她拿起了通讯符,开始撰写战报。
她的笔触冷静而克制,详细描述了“绝望病毒”的恐怖,描述了说书先生的悲壮,也描述了逆鳞军的惨重牺牲。
在写到战局转折点时,她停顿了许久。
最终,她以一种半是事实、半是自嘲的口吻,将千幻道人塑造成了一个“游戏风尘、不忍生灵涂炭,于关键时刻发动惊天幻术,扭转乾坤”的隐世高人。
她知道,这场荒诞的胜利需要一个英雄。而那个真正的凡人英雄,已经无法再开口为自己加冕了。
那么,就让这个骗子来当吧。
报告的结尾,她写道:
“望乡镇已夺回,代价惨重。寂灭神庭叛乱已成事实,其攻击手段诡秘,远超我等想象。”
“王,这场战争的逻辑,已经超出了刀剑所能触及的范畴。”
“疯天庭的下一步,该怎么走?”
她将这封夹杂着胜利、悲伤、荒诞与迷茫的染血捷报,发送了出去。
问题,被重新抛回给了疯天庭的王。
这一战,彻底将联盟内部溃烂的毒瘤暴露在了阳光之下。一场无法避免的内部清洗,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