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夜色如墨,迅速吞噬了锈骨矿洞。
净化队队长将那只布满哭泣人脸的【逻辑尽头之瓮】稳稳地放在水晶簇节点下的临时祭坛上。其余四名队员则围绕祭坛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开始吟唱一种单调、压抑、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的经文。
那经文没有声音,却仿佛一柄柄无形的凿子,敲打着现实的根基。
随着吟唱,瓦罐上那些扭曲的人脸仿佛活了过来,它们的眼角流下一道道黑色的“泪痕”,嘴巴无声地张大,似乎在发出最痛苦的嘶嚎。一股无形的、充满极致绝望与虚无感的“道音”,如水银般从罐中弥漫开来,迅速笼罩了整个矿区。
矿工宿舍区内,刚刚结束一天劳作的矿工们正围坐在一起,大口吃着晚饭,吹嘘着白天的见闻。突然,一个正在往嘴里扒饭的壮汉动作一滞,放下了手中的饭碗。
“吃饭……”他喃喃自语,眼神变得空洞,“又有什么意义呢?吃饱了,明天还不是一样要挖矿,一样要面对那些怪物。我们……最终还不是一样要死在某次分娩的余波里。”
他的话像一滴落入死水中的墨汁,迅速扩散。
“是啊……没意义。”另一个人也放下了筷子。
“老婆孩子都死在上次的疯潮里了,我活着……干什么呢?”
斗志、希望、乃至最基本的求生欲,都在这无声的道音中被迅速抽离。整个宿舍区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食物变冷的声音。
节点守护室内,老钱修士第一时间感觉到了异常。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无所谓”。
他看着眼前已经开始闪烁刺目红光、发出凄厉警报的水晶簇,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修复它又如何?宇宙终将归零。一切努力,都只是将终点延后了微不足道的一瞬罢了,毫无意义。”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正确”,如此的“符合逻辑”,让他险些就要放弃抵抗,坐视节点的崩溃。
“不对!”老钱猛地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浑浊的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他神魂深处,李牧在誓师大会上那句荒诞不经的疯话——“我们是什么?我们是宇宙的杀毒软件!是抓虫敢死队!”——如同漆黑绝望之海中的唯一灯塔,成为了他对抗这股“逻辑绝望”的最后心锚。
“疯子的逻辑……才是逻辑!”老钱怒吼一声,拼命催动自己早已干涸的神魂,试图抵御那股腐蚀一切“意义”的道音。
与此同时,在矿洞附近一处因格物真人实验而意外产生的、极不稳定的空间褶皱内,聋子爷爷的残魂终于找到了这片绝对安静的“空间气泡”。这里没有风声,没有能量流动的嗡鸣,甚至连法则本身都陷入了暂时的凝滞。
“舒服……”他心满意足地躺下,准备美美地睡上一个纪元。
守护室内,水晶簇的光芒已经黯淡到了极点,如风中残烛。“众生理智网络”与此地的连接即将被彻底切断。老钱知道自己撑不住了,他的理智正在被“万事皆空”的真理所说服。
在意识沉沦的最后一刻,他将自己残存的全部生命力和求生意志,汇聚成一道最纯粹、最原始、不包含任何复杂信息的信号,通过即将断开的网络发射了出去。
那信号只有一个词:“救命!”
这道混合了网络杂波、警报尖啸和绝望道音的信号,穿过扭曲的空间,精准地轰入了聋子所在的“空间气泡”。
对聋子而言,这不亚于有人在他耳边,同时用一百个破锣、一千只乌鸦和一万个啼哭的婴儿,合奏了一曲末日交响。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脸上露出被人打扰了清梦后、极度不爽的暴怒表情。
“吵死了!!”
他循着“噪音源”的方向,不耐烦地张开了嘴。
一股无形的、无法被任何仪器感知、超越了所有物理法则的巨大吸力,瞬间笼罩了整个锈骨矿洞。
祭坛处,净化队队长正带着一丝残忍的微笑,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他已经能感觉到那个网络节点的“存在意义”正在飞速瓦解。突然,他感到手中的【逻辑尽头之瓮】传来一股无可抗拒的、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一并吸走的恐怖拉扯之力。
“怎么回事?!”
在他和队员们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只神圣的祭器,连同那股只有他们能“听”见的、作为病毒载体、颂扬着“寂灭真理”的绝望道音,被一股完全不讲道理的无形力量,硬生生从祭坛上扯走,化作一道扭曲的流光,冲天而起,旋即消失不见。
空间褶皱内,聋子“吞”下那团噪音后,仿佛吃了个味道不怎么样的点心,意犹未尽地砸了咂嘴。
他含糊地嘀咕了一句:“总算安静了。”
然后,他重新躺下,几乎在头沾地的瞬间就已睡着,鼾声如雷。
祭坛处,仪式被强行中断,净化队五人因道音被瞬间吞噬而遭到剧烈反噬,齐齐喷出一大口漆黑的逆血,委顿在地。他们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感到一种来自更高维度、无法理解、不屑于讲任何道理的恐怖。
矿工宿舍区,那股压抑的氛围瞬间烟消云散。矿工们如梦初醒,奇怪地看着自己面前冷掉的饭菜。
“咦?我怎么不吃了?”
“管他娘的,饿死我了!”
喧闹的人声再次响起,充满了勃勃生机。
而在遥远的疯天庭指挥中心,格物真人实验室里一台负责监控的仪器上,代表锈骨矿洞节点的警报光点,在从“即将崩溃”的血红色跳回代表安全的绿色后,并未停止。它闪烁了一下,最终突兀地变成了一种从未见过的、代表着“能量真空”与“法则虚无”的诡异黑色。
下一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尖锐、更紧急的最高警报,响彻了整个指挥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