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分娩后的第九天。
坐标：寂灭之眼。
这里曾是一颗恒星的内核，如今只剩下冰冷的残骸。巨大的、棱角锐利的晶体碎片如墓碑般林立在绝对的真空中，无声地诉说着宇宙的凋零。
在一块被掏空的巨大陨石内部，上官琼和她的四名队员屏住了呼吸。这里是“法则干涉部”的第一个前哨站，也是人类文明对神明挥出的第一记试探之拳。
空间是通过瘸子爷爷留下的“折空”之术扭曲而成的，从外界看，这里只是一块平平无奇的太空垃圾。
一名年轻的队员正紧张地调试着一台仪器，那是格物真人设计的“法则应激记录仪”，外形丑陋得像一堆焊死的废铁。他的指尖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上官琼沉默地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个军用水壶递了过去。
年轻人愣了一下，接过水壶，壶身传来的冰冷金属质感让他瞬间镇定了下来。他仰头灌了一口，点了点头，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闪烁的符文屏幕上。这个简单的动作，比任何鼓舞人心的言语都更有效。
“他不是军人。”上官琼在心中对自己说，“他只是一个被卷入末日的工程师。我不能再用‘逆鳞军’的方式要求他们。”
这九天里，她失去了太多，也想通了太多。
同一时间，疯天庭，指挥中心。
李牧、李岁、格物真人和烟夫人正通过一面巨大的“玄光镜”实时观看任务现场。镜中的画面并不稳定，时常跳跃着雪花般的疯纹，仿佛一台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
“上官琼比以前更像一个‘人’了。”李岁忽然轻声说道，她的目光落在镜中上官琼递水的动作上。
李牧微微点头，没有接话。他的视线紧锁着镜子，表面平静，但紧握的指节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这是“程序论”的第一次实证，是他们从绝望的泥潭中伸出的第一根手指。
这根手指，不能被折断。
“来了！”格物真人一声低吼，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寂灭之眼那死寂的真空中，一道身影如幽灵般准时浮现。
“悲悯神王”，联盟为它起的代号。它的面容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神性，行为却冷酷如机器。它正在系统性地“净化”这片残骸区，抬手间，无形的法则波纹扫过，所有不规则的碎片都被分解为最基础的能量，回归宇宙的虚无。
它在执行它的程序。
眼看着神王离陨石观测点越来越近，上官琼通过一个微型法阵，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早已潜伏在神王预定路径上的另一支两人小队，迅速将最后一块“废料”安放在指定位置。一个由各种飞船残骸、破碎晶体、甚至生锈工具组成的“垃圾堆”，凭空出现在了神王面前。
它看上去混乱而无序，但其内在的结构，却严苛到令人发指。每一个部件的质量、大小、摆放的距离，都精准地遵循着黄金螺旋与斐波那契数列。
这是一个完美的垃圾堆。一个有序的无序体。
悲悯神王走到了垃圾堆前，停下了脚步。
它那足以净化星辰的脚步，第一次，停下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神王伸出手，似乎想将这堆亵渎秩序的“垃圾”净化。但它的手掌在半空中凝固，因为它的核心程序感知到，这堆垃圾内部蕴含着一种极致的“有序”之美。
【指令冲突：检测到目标‘无序’，执行‘净化’。】
【指令冲突：检测到目标‘有序’，执行‘保护’。】
它试图绕开，但它的另一条核心指令——“净化感知区域内一切无序之物”——又阻止了它的移动。
于是，这尊自诞生以来便无敌于世、抹除过不知多少文明的傀儡神王，就在那里，对着一堆破烂，陷入了长达三十秒的卡顿。
它的身体开始轻微地、高频地抖动，仿佛一台处理器过载的机器，周身的法则光环都变得紊乱不堪。
“它卡住了！它卡住了！”指挥中心里，格物真人状若疯魔，激动地从轮椅上跳了起来，又重重摔在地上。他打翻了身边的仪器，珍贵的数据流失了一半，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指着玄光镜，语无伦次地狂吼，“逻辑冲突！它触发了逻辑冲突的bUG！我的天……我的天啊！”
“啪嗒。”
烟夫人手中的那根白玉烟杆，掉在了地上，碎成两截。她那双永远精明算计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纯粹的呆滞。
上官琼身后的副将，那个从逆鳞军覆灭后就再没说过一句话的沉默男人，此刻眼眶通红，泪水无声地滑落。
李岁一直紧绷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她看向李牧，发现李牧也在看着她，那双时而疯癫时而冷漠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三十秒后，悲悯神王似乎强行中止了冲突的逻辑判断。它放弃了处理这个“异常”，僵硬地绕过了垃圾堆，继续执行它的净化程序。
但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它那机械而优雅的步伐，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踉跄。
陨石内部，上官琼看着“法则应激记录仪”上成功绘制出的、那一段代表着“逻辑冲突”的独特法则波动曲线，只觉得它比自己见过的任何神兵利器都要美丽，都要动人心魄。
“记录完毕，任务成功。”她用一种冰冷的、压抑着极致喜悦的语调说道，“全体撤退。”
几乎在同一时间，混沌胎盘深处，那被无尽脐带星河包裹的“原初之茧”内。
寂神子正百无聊赖地戳着一个刚刚诞生的世界泡。他的“游戏界面”上，弹出了一个毫不起眼的黄色警告小窗。
【错误：单元G-K 02发生未知逻辑冲突。建议：执行深度扫描。】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操作：忽略此错误。】
警告小窗消失了。他继续玩弄着自己的新玩具，完全没意识到，那群他眼中的“虫子”，刚刚学会了如何叮咬他的皮肤。
当上官琼带着成功的消息和宝贵的数据归来时，整个疯天庭都沸腾了。
压抑了九天的绝望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的、震耳欲聋的欢呼。人们互相拥抱，又哭又笑，仿佛已经赢得了整场战争。被驱散的，不只是恐惧，更是那种面对神明时，如同蝼蚁般的无力感。
他们不再是蝼蚁。
他们，是可以让神明“卡机”的程序员。
夜色降临，王座殿内灯火通明。
李牧站在重新绘制的巨型星图前，上面，密密麻麻地标记了上百个由格物真人的团队新识别出的、具有“强迫症”、“洁癖”、“对称癖”等固定行为模式的傀儡神王。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那些眼中重新燃起光芒的联盟领袖们，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独属于疯王的笑容。
“女士们，先生们，”他的声音在殿内回响，“虫子们，很肥。”
“狩猎季节，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