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由“元法则”构成的无形巨手，就这么狠狠地拍在了实体化的【诡神王座】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法则崩溃的刺目光华。
只有一声沉闷至极的“咚”，仿佛一颗垂死的星辰，其心脏被另一颗星辰重重撞击。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传到了疯天庭观景台上每一个人的神魂深处。
“不妙！”格物真人看着仪器上所有代表王座结构强度的读数瞬间归零，发出绝望的尖叫，“王座的法则结构……被击穿了！”
诡神王座剧烈地震颤起来，那构筑其基座的、由十位天尊伪神链化作的十级台阶，光芒在一瞬间黯淡了九级，只剩下最底层还闪烁着微弱的余光。
王座与李牧心神相连。
“噗！”
他当场喷出一道混合着神魂碎片的逆血，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意识都出现了瞬间的模糊，仿佛自己的脊椎被人硬生生抽走了一根。
剧烈的震荡之中，王座顶部，一个由九位爷爷本源之力与王座碎片连接而成的关键“榫卯”结构，发出了一声清脆而刺耳的“咔嚓”声。
一瞬间，李牧的心沉到了谷底。
一块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骨片，从那破裂的连接处崩落，悄无声息地向着下方的无尽虚空坠去。
“完了……”观景台上，烟夫人喃喃自语，她手中的烟杆无力地滑落，“最后的底牌也没了。”
“快！想办法救人！”上官琼双目赤红，嘶吼着就要带着残兵冲上去。
“你去就是送死！”烟夫人一把死死拉住她，声音因恐惧而颤抖，“他们的战斗我们插不上手！连万分之一的可能都没有！”
“那我们能做什么？！”上官琼回头怒吼，“就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吗？！”
“是！”烟夫人同样吼了回去，眼中却满是泪水，“我们只能看着！”
虚空战场之上，傀儡神王一击之后，再次缓缓抬起了手，准备发出彻底终结的一击。那空洞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对“程序”的绝对执行。
“牧！”
一声凄厉的呼喊将李牧震得神魂一颤。
身后的李岁不顾自身重伤，将红月王座所有的残余力量尽数爆发，化为一片遮天蔽日的血色月影，短暂地遮蔽了傀儡神王的“视线”，为他争取到了宝贵得不足一息的时间。
王座传来的剧痛让李牧的神志稍稍清醒。
他没有去管自己的伤势，甚至没有去看那再次抬起手掌的“神明”。在那一瞬间，他脑中唯一的念头，就是那块正在坠落的骨片。
那是爷爷们留给他最后的遗产，是他王座的一部分！
他本能地、不顾一切地向那块正在坠落的骨片冲去，动作狼狈不堪，像一个在悬崖边试图抓住最后一片落叶的凡人。
就在骨片即将坠入下方翻滚的空间乱流前一刻，他终于堪堪将其握在了手中。
入手瞬间，一股比万载玄冰还要刺骨的冰冷，以及一种与他体内神王骨截然不同的、充满着孤高与排斥感的意志，狠狠刺入他的神魂。
李牧猛地一怔。
他瞬间明白，这块骨头，不属于九位爷爷中的任何一位！
“轰！”
李岁的月影屏障被轻易撕碎，她再次被那恐怖的法则余波震飞，如风中残蝶。
傀儡神王冰冷的目光，重新锁定了狼狈不堪的李牧。
李牧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骨片，感受着自己王座从神魂深处传来的阵阵哀鸣。他抬起头，看到的是节节败退、死伤惨重的盟友，看到的是面如死灰的上官琼和烟夫人，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到那两尊无法被战胜的、程序化的“神明”身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绝望，如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所谓的“疯”，自己引以为傲的“不讲道理”，在绝对的“理”和绝对的“力”面前，是何等的苍白，何等的可笑。
那不过是一场自以为是的胡闹。
在巨大的屈辱与不甘中，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通过神魂连接，对所有还在奋战的、茫然的、绝望的联盟成员，发出了一个他从未想过会从自己口中说出的命令。
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疲惫。
“全线……撤退！”
“全线……撤退！”
李牧嘶哑的命令，通过神魂连接，如同一把淬了冰的铁锤，砸在每一个尚在奋战的联盟成员心头。
震惊，屈辱，茫然。各种情绪在瞬间席卷了残存的部队。但在那两尊不可战胜的身影面前，所有质疑都失去了意义。服从，是唯一的选择。
“撤！向疯天庭壁垒撤退！”上官琼嘶吼着，强行压下自己道心崩溃的颤栗，开始组织逆鳞军的残部后撤。
烟夫人的动作更快，几乎在李牧命令下达的瞬间，她麾下的商队飞舟已经调转方向，化作一道道流光，亡命奔逃。
虚空战场的最前端，成了最危险的断后之地。
李牧与李岁并肩而立，半残的诡神王座与光芒黯淡的红月王座强行交织，构筑起一道薄如蝉翼的法则屏障，为大部队的撤离争取着时间。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两尊傀儡神王并未直接追击。它们只是站在原地，缓缓伸出双手，动作和谐而优雅，仿佛在拥抱整个星空。
随后，它们开始以一种缓慢、精准、且毫无感情的节奏，“拆解”宇宙。
李牧视野所及，后撤路径上的空间开始剧烈地扭曲。它不再是平滑的幕布，而像一张被神只之手随意揉搓、撕扯的废纸。一道道凭空出现的空间裂口如同怪兽的巨嘴，吞噬着路过的一切。一些区域被无限拉长，另一些则被折叠成了混乱的迷宫。
回家的路，变成了一座移动的、活生生的坟墓。
“不——！”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通讯法器中传来。烟夫人的一支殿后部队，连同他们乘坐的巨型飞舟，不幸闯入了一片新生成的“空间折叠区”。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那庞大立体的舰队，连同其中数千名修士的生命，被无声无息地压扁、拉伸，最终化为一张挂在虚空中的、无比绚丽又无比诡异的二维“画卷”。
下一秒，画卷如干枯的树叶般碎裂，消散于无形。
“我的货……我的人……”烟夫人看着光幕上的景象，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手中的长烟杆无意识地滑落，那双永远在计算利益得失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纯粹的、超出计算的恐惧。
上官琼的部队则遭遇了另一种恐怖。她们冲进了一片看似平稳的区域，却发现周遭的因果被彻底打乱了。
“敌袭！”一名士兵发出惨叫，胸口炸开血花，而他视线尽头，敌人的攻击才刚刚出手。
“全军向左翼迂回！快！”一名百夫长刚下达命令，他的部队却整齐划一地执行了他五分钟前发出的“原地防御”指令，完美地将侧翼暴露给了肆虐的空间乱流。
指挥系统在瞬间彻底瘫痪。秩序，这个上官琼最引以为傲的武器，在这里变成了最致命的毒药。
绝望中，她放弃了所有复杂的军阵和精妙的指令，她放弃了自己毕生所学的一切。她只是举起手中的长枪，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最原始、最不含任何技巧的嘶吼：“跟着我！向着疯天庭的方向，跑！”
这声嘶吼穿透了混乱的因果。那些因指令错乱而茫然失措的士兵，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唯一的灯塔。他们放弃了思考，只剩下跟随的本能。
这最原始的“无序”，竟成了对抗法则混乱的唯一生路。
李牧和李岁承受着最大的压力。他们能看到盟友们在破碎的星图上，如被狂风吹散的萤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每一次死亡，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神魂之上。他紧紧攥着那枚【神王骨碎片】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牧，它们的拆解有规律。”李岁强撑着分析，她的声音因神魂消耗而带着一丝虚弱，“它们在优先攻击‘能量密集’和‘秩序结构复杂’的目标。军阵、飞舟、传送门……在它们眼中都是最显眼的靶子。”
这个发现让李牧心中一动。
李岁看着他，提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建议：“传令下去！让他们放弃所有法宝、飞舟，化整为零！像凡人军队一样，徒步！分散！我们两个，来做最亮的灯塔，吸引它们的‘注意力’！”
“好！”李牧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采纳了这个建议。
当“放弃所有法宝，像凡人一样逃难”这个荒谬的命令传达到每个修士耳中时，几乎所有人都以为疯王彻底疯了。但在死亡的威胁下，他们别无选择。
一支支修士部队解散了军阵，收起了飞舟，像一群真正的难民，三三两两地朝着疯天庭的方向狂奔。
奇迹发生了。
当他们化为星海中一群微不足道的“凡人”时，那毁天灭地的空间法则攻击，竟十次有九次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仿佛无视了这些卑微的尘埃。
与此同时，全力催动着双王座的李牧和李岁，成为了这片黑暗虚空中最耀眼、最庞大的能量源。
超过八成的“空间拆解”攻击，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群，疯狂地向他们两人汇集而来。
在付出惨痛到无法估量的代价之后，第一批幸存者终于抵达了疯天庭的最后防线。那是一道由【诡神王座】本体构筑的、环绕着无数扭曲疯纹的混沌壁垒。
上官琼和烟夫人的残部踉跄地冲入壁垒，他们回头望去，身后的虚空正在被成片成片地“擦除”和“揉皱”。
而在那场毁灭风暴的最中心，两尊神座的光芒正苦苦支撑。他们能清晰地看到，李牧与李岁的王座虚影，已经微弱到近乎透明，仿佛随时都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