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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却被村庄中央燃起的巨大篝火映照得亮如白昼。

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围着那团冲天而起的火焰狂热地唱歌、跳舞。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模一样的笑容,幸福、满足,却又带着一种僵硬到诡异的弧度。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劣质酒的甜气和汗水的味道,混杂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狂欢气息。

李牧混在人群中,感觉自己像一块被丢进滚油的冰。

周围的每一份欢乐,每一声高歌,都化作刺骨的冰冷,让他从皮肤冷到骨髓。他的目光穿过扭动的人群,落在最靠近篝火的位置。

九位爷爷被村民们簇拥在那里,享受着最尊贵的待遇。他们没有参与狂舞,只是平静地坐着,脸上的表情庄严得出奇,仿佛在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的宿命献祭。

“咚——咚——咚——”

村里的古钟被敲响,狂热的歌舞声渐渐平息。

村长爷爷拄着那根熟悉的兽骨拐杖,步履蹒跚却又精神矍铄地走上一个临时搭建的木制高台。他环视着台下每一张被篝火映得通红的脸,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亢奋的语气张开了双臂。

“乡亲们!孩子们!”他的声音盖过了篝火的噼啪声,“今天!是我们大墟村告别所有阴霾与疯狂,拥抱永恒光明与和平的日子!”

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村长抬手,压下欢呼声,他脸上的笑容忽然一敛,话锋陡然转厉,指向了那九位老人所在的方向。

“但是!”他痛心疾首地喊道,“在我们幸福的家园里,在我们这些渴望安宁的人们中间,还隐藏着旧时代的残渣!他们是扭曲的根源,是疯狂的种子!是我们走向永恒幸福的最大威胁!”

村民们的歌舞彻底停了下来。

一双双狂热的眼睛,齐刷刷地转了过去。那目光中,曾经的尊敬与亲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恐惧、憎恨与厌恶的复杂情绪。他们看着不久前还与自己一同欢笑的九位老人,眼神如同在看一群披着人皮的怪物。

李牧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村长再次向天空高举起双手,神情癫狂地呐喊:“现在,就让我们用最虔诚、最热烈的欢呼,迎接那位为我们带来真正和平与秩序的、我们村子真正的英雄——”

话音未落,夜空之上,一道纯金色的光柱撕裂黑暗,从天而降。

篝火的光芒在这神圣的光辉面前瞬间黯然失色,整个广场都被笼罩在一片柔和而威严的金色光晕之中。一个身影沐浴在光中,如同羽毛般,缓缓降落。

光芒散去,那身影清晰地落在高台之上。

他身穿一件洁白无瑕的长袍,一尘不染。他的面容与李牧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更加成熟,轮廓更加分明,仿佛经过最完美的雕琢。他的眼神中没有李牧的温和或疯癫,只有一种俯瞰众生的、神性的慈悲与深邃的智慧。

最醒目的,是他眉心那枚骨片。不再是李牧那暗沉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残骨,而是一枚散发着纯粹秩序光芒的、璀璨如星辰的完美晶石。

他是完美的【李牧】。

“英雄!英雄!”

在他出现的瞬间,台下所有村民,包括那些曾与李牧一同掏鸟窝、摸鱼虾的儿时玩伴,都疯了一般地跪倒在地,五体投地,用嘶哑的喉咙高呼着这个名号。场面宛如最狂热的朝圣。

“英雄李牧”抬了抬手,一个简单的动作,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他悲悯的目光扫过狂热的村民,扫过呆立在人群中的李牧,最后,落在了那九位已经面如死灰、身躯微颤的爷爷们身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是天道敕令,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我以宇宙至高秩序之名宣判——”

“此九位太古疯神残魂,其存在本身即是污染世界的最终之毒,是阻碍众生进入永恒宁静的最后之癌。为换取真实界万世安宁,当就地净化,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判决落下的瞬间,死寂的广场再次爆发。

“净化他们!”

“感谢英雄赐予我们和平!”

“为了永恒!为了安宁!”

欢呼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狂热、更响亮、更虔诚。

李牧如遭雷击,呆呆地立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看着台上那个“完美”的自己,看着台下那些山呼海啸的“家人”,看着被宣判了死刑、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精气神的爷爷们。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这比任何刀剑都更伤人。这不是对他肉体的攻击,而是从他存在的根基、他守护的意义、他为之战斗的一切“正义性”之上,对他发起的,最彻底、最毁灭性的攻击。

他被他自己,和他守护的所有人,一同钉在了罪人的十字架上。

在“英雄李牧”的宣判声和村民们震天的狂热欢呼中,李牧感觉自己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台上那个完美的“自己”,又看着台下那些他曾誓死守护的乡亲,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更让他心胆欲裂的一幕发生了。

那九位被村民们仇视、被“他自己”宣判死刑的爷爷,缓缓转过身。他们不再是往日的慈爱或疯癫,也不再是方才的面如死灰。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得到解脱般的平静,眼神哀求,齐刷刷地,朝着李牧的方向,跪了下来。

“牧娃……”

村长爷爷率先开口,声音苍老而真诚,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李牧的心上反复切割。

“接受吧。这是最好的结局了。我们这些老不死的,早就该被‘净化’了。是我们,拖累了你,也拖累了整个村子。”

屠夫爷爷将那柄熟悉的裂界刀重重插在身前的地上,发出“铛”的一声闷响。他憨厚的脸上此刻满是恳求,浑浊的眼睛里甚至泛起了泪光:“别再挣扎了,孩子。我们活得太久,太疯,也太累了。能这样‘干干净净’地走,是福气啊。”

瘸子爷爷,瞎子爷爷,聋子爷爷……

九位爷爷逐一开口,他们的话语不再是疯癫的教导或温暖的家常,而是一字一句、发自肺腑的“爱”的请求。他们请求李牧不要反抗,请求李牧接受“英雄”的审判,让他们安然“赴死”,去换取整个村庄梦寐以求的“永恒幸福”。

“能看着你长大,我们已经心满意足了。”

“让我们最后再为你做一件事吧。”

“别为了我们这些残渣,毁了所有人的安宁。”

这些话语,比世间最恶毒的诅咒更让李牧痛苦。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是红月女王精心编排的剧本。但这份由他最深刻的记忆与情感构筑出的亲情绑架,真实得让他无法呼吸。

拒绝他们,就仿佛是在亲手否定他们全部的爱,践踏他们最后的尊严。

“不……”

李牧的双拳死死握紧,锋利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他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不……你们……不是他们!”

高台之上,那完美的“英雄李-牧”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悲悯而失望的微笑。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惋惜一个无可救药的罪人,然后高高举起了手。

“看,他已被疯狂彻底腐蚀,连至亲以死换来的幸福都不愿成全。”

“净化,开始!”

命令下达的瞬间,世界变了颜色。

“吼——!”

所有村民的身体开始剧烈扭曲,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蠕动。他们幸福的笑容化为狰狞的咆哮,通红的眼睛里只剩下纯粹的恶意。他们手中的农具、酒杯、乐器,都在一瞬间化作散发着不祥光芒的武器,潮水般朝着李牧冲来。

更让李牧神魂欲裂的是,那九位跪在地上的爷爷,也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们的身体同样开始异化,肌肉膨胀,皮肤上浮现出诡异的纹路。他们空洞的眼神变得和村民们一样,充满了麻木的敌意。他们默默捡起地上的剔骨刀、拐杖、铁锤,迈着沉重的步伐,加入了围攻的行列。

李牧被迫出手。

他下意识地催动瘸子爷爷教他的“折空”之术,想要闪避开第一波冲击。

然而,一道身影以比他更快的速度、更诡异的角度出现在他身后。是瘸子爷爷!他手中的兽骨拐杖,带着一股封锁空间的力量,狠狠敲在李牧的后背上。

“噗!”

李牧踉跄一步,只觉得一股克制空间法则的力量侵入体内,让他气血翻涌。这是他第一次,被自己最熟悉的疯技所伤。

“嗡——”

他立刻召唤出诡神王座的虚影护住周身。

“当!”

一声刺耳欲聋的巨响,铁匠爷爷魁梧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手中的铁锤燃烧着净化的火焰,重重砸在了王座之上。

王座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表面的疯纹光芒都黯淡了几分。李牧感到自己的神魂像是被重锤砸中,剧痛无比。他的王座,第一次被来自“家人”的攻击所撼动。

他被逼得节节败退。

他不能下杀手,甚至不敢用全力格挡。每一次与那些熟悉面孔的碰撞,都像是在攻击他自己。他挥刀挡开一个儿时玩伴的锄头,却被画匠爷爷用一根沾着“净化”颜料的画笔在手臂上画出一道灼热的伤痕。

他被自己的爷爷、自己的乡亲、和另一个“自己”彻底包围。

夜空中,血月与清月的光辉交织洒落。

在这场为他一人准备的庆典上,李牧陷入了有生以来,最绝望、最孤独的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