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家熟悉的“星尘”咖啡厅。
午后慵懒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
凌莉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她看着窗外tL基地井然有序的景象,灰白色的瞳孔里映着流动的光影,却没什么焦点。
林繁星像只做错事的小猫,磨磨蹭蹭地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点了一杯加了三块方糖的咖啡,低着头,用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不敢看凌莉。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勺子碰触杯壁的轻微声响。
“身体……”林繁星终于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呐,“感觉……真的好了吗?”
凌莉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目光依旧落在窗外。
“嗯。”她淡淡地应了一声。
“从未有过的轻松。”
她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林繁星的心猛地一揪,鼻子发酸。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那……那太好了!凌莉姐,以后……以后就不用再受苦了!”
凌莉终于转过头,灰白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林繁星。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最深处。
林繁星被她看得心慌意乱,握着勺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连忙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盯着自己那杯甜得发腻的咖啡。
“代价是什么?”凌莉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林繁星耳边炸响。
林繁星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什……什么代价?”
她声音干涩,眼神躲闪,几乎要把脸埋进那杯甜腻的咖啡里。
凌莉的目光如同冰锥,牢牢钉在她身上,灰白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探究。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将之前被怪兽警报打断的追问重新连接:
“前面被阿斯特隆打断了。现在,我必须知道。”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代价,是什么?”
林繁星的帽檐压得更低了,仿佛那薄薄的一层布料能隔绝凌莉洞悉一切的目光。
喉咙发紧,声音细若游丝:
“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别和我装糊涂。”
凌莉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严厉的压迫感。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没什么代价!”
林繁星猛地抬起头,帽檐下的紫色眼眸里充满了急切和一种近乎哀求的真诚。
“你好起来……比什么都值得!真的!”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熟悉的气息,如同救星般出现在桌旁。
“哟,聊着呢?”
叶炀手里端着一杯刚买的黑咖啡,极其自然地拉开林繁星身边的椅子坐下,动作流畅地仿佛排练过无数次。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有点痞气的笑容,目光在凌莉冰冷的脸上和林繁星惊慌失措的小脸上扫过。
“叶炀……”
林繁星看到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依赖。
叶炀抬手,极其自然地揉了揉林繁星的头发,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
然后他看向凌莉,耸了耸肩,语气轻松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感:
“凌莉,不是什么事都需要等价交换的。我们……算是朋友吧?”
凌莉的目光从林繁星脸上移开,落在叶炀身上。
她沉默了一秒,灰白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最终,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吐出一个字:“嗯。”
叶炀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端起咖啡杯,仰头将里面苦涩的液体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放下空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语气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
“那就好。其他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繁星,又落回凌莉脸上。
“就不重要了。”
“对!不重要了!”
林繁星立刻像小鸡啄米一样用力点头附和,试图将这个话题彻底埋葬。
然而,凌莉的目光却像焊死在了林繁星身上,没有丝毫动摇。
看着林繁星那急于掩饰的样子,看着叶炀那看似轻松实则带着强硬维护的姿态。
灰白色的瞳孔里,那层冰封之下,似乎有更深的暗流在涌动。
“说给我听,就这么难吗?”
凌莉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固执,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林繁星紧绷的神经上。
林繁星的身体僵住了。
她看着凌莉那双仿佛能看透灵魂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份不容逃避的坚持,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求助般地看向叶炀,叶炀却只是抿了抿唇,眼神复杂,没有开口替她解围。
凌莉这次是铁了心要一个答案,避无可避。
巨大的压力和无边的愧疚终于冲垮了林繁星的防线。
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我……我去了永恒核心,那里有个声音,约顿海姆说……说可以治好你,但……但要我献祭生命。我……我答应了,我以为……这样最好。”
她语无伦次,但关键的信息却清晰地传递出来——她用自己的命,去换凌莉的新生。
“……然后叶炀……他来了,他和那两个守护者……重新定了契约,代替我接下了守护地球的责任,以生命为代价……”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只剩下压抑的哽咽。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凌莉此刻的表情。
整个咖啡厅仿佛陷入了真空。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洒在桌面上,却驱不散三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冰冷和沉重。
凌莉静静地听着。
从林繁星说出“献祭生命”开始,到她讲述叶炀如何强行更迭契约。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只是,她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着。
杯中的黑咖啡表面,荡开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她灰白色的瞳孔,如同冻结的深潭,倒映着窗外流动的光影,却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泄露出来。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感激,也没有悲伤。
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心慌的沉默。
她一言不发。
天知道凌莉此刻的心里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那灰白色的瞳孔深处,是足以焚毁理智的怒火?
是沉甸甸到令人窒息的负罪感?
还是被强行赋予“新生”的茫然与抗拒?
无人能窥探。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冰封的雕塑,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林繁星被她那死寂的沉默吓坏了,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几乎是本能地、像寻求庇护的小兽般,瑟缩着往叶炀身边靠了靠,手指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角。
这细微的动作,终于触动了凌莉冰封的表层。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从林繁星惊惶的脸,移到叶炀带着无奈和一丝疲惫的脸上。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清晰地割开凝固的空气:
“我……就这么值得?”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令人心颤的质问。
“值得你们两个……拿命去搏?”
“当然了!”
林繁星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哭腔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她无法忍受凌莉姐这样贬低她自己!
在她心里,凌莉姐就是值得!
然而,话刚出口,就被叶炀一个严厉的眼神硬生生喝止了。
那眼神里写着“闭嘴”、“别添乱”、“你还嫌不够乱吗?”。
林繁星像被掐住了脖子,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委屈地扁了扁嘴,眼眶更红了,低下头,手指死死绞着衣角,不敢再出声。
她知道自己理亏,知道自己的“牺牲”行为才是这一切混乱的源头。
叶炀看着凌莉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风暴的灰白色眼眸,无奈地叹了口气。
拿起桌上那个空了的咖啡杯,无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杯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缓解某种压力。
“啧,”
他咂了下嘴,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试图冲淡沉重的轻松,或者说……是甩锅?
“说来……我本来是不打算这么拼的。”
他瞥了一眼身边缩成一团的林繁星,眼神复杂。
“可这丫头……轴得很,脑子一热就跑去跟人签卖身契了。我能怎么办?”
他摊了摊手,一副“我也是被逼无奈”的样子。
“总不能真看着她把自己烧了吧?这才……不得不去跟那两团……嗯,姑且称之为‘东西’吧,重新谈了笔买卖。”
他试图用轻描淡写的“买卖”来消解那份契约的沉重,用“不得不”来掩饰自己那一刻同样孤注一掷的决心。
然而,凌莉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依旧死死地钉在他脸上。
她仿佛完全忽略了他那些试图粉饰的言辞,只抓住了最核心、最冰冷的事实。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带着一种穿透一切伪装的锐利:
“但你还是答应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冰冷的、不容辩驳的指认。
叶炀所有准备好的、试图缓和气氛的、带着点痞气的话,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摩挲杯沿的手指顿住了。
脸上的那点刻意轻松也彻底消失。
看着凌莉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看着她眼中那份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质问。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也许是解释契约的具体内容?
也许是强调自己有能力承担?
也许是说些“值得”之类的漂亮话?
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在凌莉那冰冷而执拗的目光下,在“拿命去搏”这个赤裸裸的事实面前,任何解释都成了徒劳的掩饰。
他沉默了。
只是深深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丝被看穿的无措,避开了凌莉的目光。
视线落在手中那个空杯子上,仿佛那粗糙的陶瓷纹路里,藏着什么难以解答的谜题。
空气再次凝固,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基地运作声,以及三人之间沉重到令人窒息的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