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深海裂隙死局任务结束、白幻成功册封后将军,才过去短短数日。
此刻的她,身体根本算不上痊愈。
那场九死一生的深海封印任务,几乎抽干了她半条命。混沌畸变能量腐蚀皮肉、啃噬龙魂,撕裂的龙翼至今还缠着疗伤凝光,身上新旧伤痕层层叠叠,随便动一动,全身筋骨都像是被烈火灼烧、被钝刃拉扯,疼得人头皮发麻。
皇族御医再三严令,让她静养至少半月,不许奔波、不许劳累、不许情绪起伏过大。
整个内岛所有人都默认,这位刚以一己之力救下整座岛屿的新任后将军,这段时间只会安安静静待在静养殿养伤。
没人敢苛责她,也没人会怪她缺席任何活动。
可就在全岛沉浸在感念功绩、庆贺新生的氛围里,一条爆炸性的消息,瞬间席卷了整个皇族内岛。
在外游历多年、踪迹缥缈不定的储君苏逸大人,回岛了。
消息传开,整个内岛的高层全部动了起来。
沄澜、煊月、浅梦、樊煊四位好友当然前来迎接了,也有不少想要巴结苏逸的高官也纷纷凑在了海滩边。
白幻身边的侍从、御医轮番劝说,反复叮嘱。
“后将军,您伤势太重,真的不能出门折腾。”
“迎接仪式不缺您一个人,好好养伤才是正事。”
“您刚拼命护住内岛,没人会挑您的理。”
话是这么说,道理白幻也全都懂。
可听到苏逸归来的那一瞬间,她心里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身体不适、所有的伤势顾忌,全都被瞬间推翻。
没人知道,苏逸这两个字,藏在她心底多少年。
那是她最落魄、最无助、在外岛颠沛流离、受尽欺凌、看不到半点未来的黑暗岁月里,唯一照亮过她的光。
是教她立身、教她出拳、教她坚强、教她别轻易认输的人。
是她默默放在心尖上,念了一年又一年、藏了一年又一年的人。
别人可以不去,她不行。
哪怕伤口撕裂,哪怕旧伤复发,哪怕站几分钟都浑身脱力,她也一定要亲自去见他一面。
白幻咬着牙,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强忍着全身钻心的痛感,起身换上了规整肃穆的后将军朝服。
一袭正装干净利落,权责象征尽显,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高位装束。
可穿在她身上,却衬得她身形格外单薄、苍白。
脸上血色尽失,眉眼间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身上未消干净的淡淡魔气萦绕,每走一步,四肢百骸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她扶着墙壁慢慢站稳,深吸好几口气,硬生生压下眩晕和痛楚,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走出静养殿。
沿途路过的侍卫看见她,全都满脸震惊,连忙上前想搀扶,都被白幻轻轻摇头拒绝了。
她不要任何人扶。
这是她自己要等来的重逢,她想自己站完这一程。
一路坚持走到临海长街,列队的高层队伍已经整齐排满。
白幻默默站在队伍最末尾,安安静静垂手而立,努力挺直脊背,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太过狼狈虚弱。
周围人声有序,所有人都满怀敬重与期待,等待着那位传说中的强者归来。
没过多久,海面风息微动,澄澈的波光之上,一道清挺温柔的身影缓缓踏浪而来。
是苏逸。
多年未见,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干净帅气的模样。
一袭军绿色风衣,身姿挺拔清雅,眉眼温柔通透,气质干净得不染半点尘埃。
常年游历四方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度,让他比多年前更加从容、淡然、通透。
他站在海天之间,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却又温和得让人心生亲近。
全场瞬间寂静,所有龙整齐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
待行礼完毕,沄澜率先上前,承担起了引荐接待的职责。
“太久没回来了吧?我给你介绍一下我们这的新朋友。”
他气度沉稳、分寸得当,依次为苏逸介绍在场的长老、官员与诸位将领,礼数周全,态度坦然。
“没想到我离开这么久,变化还挺大的,你们真是辛苦了。”苏逸道。
一圈介绍完毕,最后,沄澜的目光落在队伍末尾身形单薄的白幻身上,出声介绍。
“阿逸,这位是我皇族内岛新任后将军,白幻。”
“此前深海裂隙混沌畸变爆发,危及整座内岛生灵,是她孤身入死局,九死一生完成封印,以一己之力保全了全岛安危。”
听见自己名字的那一刻,白幻的心脏骤然狠狠一跳。
胸腔里瞬间涌上积压了无数年的紧张、期待、忐忑与细碎的欢喜。
这么多年了。
她终于,再次站在了他的面前。
原本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临危不惧、哪怕直面生死都面不改色的后将军,此刻却彻底卸下了所有锋芒。
她耳根悄悄泛红,眼神带着难得的腼腆与局促,微微低头,小心翼翼往前踏出半步,紧张地看着眼前的人。
她心里悄悄期待着。
期待他哪怕有一点点眼熟,期待他能记起当年那个弱小、笨拙、被他亲手点拨过的小龙族。
苏逸温柔的眼眸干净澄澈,落在她身上,没有半点波澜,没有一丝一毫熟悉的痕迹。
那是全然、彻底的陌生。
片刻后,他礼貌地微微颔首,语气温润、客气,却带着清清楚楚的距离感。
“白幻将军,久仰大名。”
“我名苏逸,初次相识,幸会。”
初次相识。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恶意,温柔有礼,却直接击碎了白幻心底积攒了数年的所有执念与念想。
一瞬间,白幻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空落、发闷,密密麻麻的失落感席卷全身。
可她没有半点怨怼,没有半点不甘。
她甚至无比理解,无比通透。
苏逸这一生,见过太多人,帮过太多人,救赎过太多身处泥泞与黑暗里的弱者。
他的善意从不吝啬,洒向世间万千众生,温柔分给了无数陌生人。
当年的她,只是无数被他随手帮扶、随手提点的普通人里,最不起眼、最渺小、最普通的那一个。
他走过千山万水,救过四海生灵,见过无数离合,怎么可能单单记住多年前一个微不足道的自己?
不记得,太正常了。
甚至,是理所应当。
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自卑。
她拼尽全力、浴血搏命,闯过无数生死险境,熬过数年艰苦训练,扛下九死一生的封印任务,赌上性命,才终于爬到后将军这个位置,在内岛站稳脚跟,被所有人认可、敬畏、尊重。
在旁人眼里,她年少成名、天赋惊人、胆识过人,是当之无愧的新锐强者。
可在苏逸面前,她依旧渺小、普通、不够亮眼。
她拼尽全力换来的一切,不过是别人人生里毫不起眼的一段寻常。
是她贪心了。
最开始,她的心愿真的很小很小。
只要能安稳活下去,只要能留在这片天地,只要能偶尔远远看他一眼、不给他添麻烦、不拖他后腿,她就心满意足。
可随着自己一点点变强、一点点拥有地位与能力,她的心,也一点点变得贪心。
她开始偷偷奢望。
奢望自己能在他心里留下一点痕迹。
奢望自己不只是千千万万被他帮助过的陌生人之一。
奢望自己,能在他漫长温柔的人生里,拥有一个专属的、小小的位置。
现在她彻底清醒。
是她不配。
现在的她,依旧不够强,不够耀眼,不够站在他身侧,更不配让这样温柔善良、心怀苍生的苏逸,特意记住一个普通的她。
迎接仪式还在继续,周遭人声热闹,众人笑语寒暄,氛围庄重热烈。
唯独白幻一人,心底荒芜一片,失神落寞。
她再也没有半点停留的心思,默默敛下所有情绪,躬身悄然退下队伍,独自一龙,拖着满身伤痕与满心空落,慢慢走回自己的将军府邸。
她的住处干净、整洁、雅致,是皇族特意为新任后将军布置的单间府邸,清幽安静,待遇极佳,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居所。
可白幻躺倒在柔软床榻上,只觉得浑身疲惫,心底压抑得喘不过气。
她闭上眼,心里只剩下一个无比坚定的念头。
她还要更强。
还要变得更顶尖、更耀眼、更无可替代。
她要变强到足以和苏逸并肩,变强到有资格被他正视,变强到有一天,他再看见她时,绝不会再说出“初次相识”这四个字。
她正躺在床上闷闷不乐、独自emo,满心郁结无处发泄的时候。
房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笃、笃。
两声沉稳轻缓的敲门声,打破了房间死寂。
白幻压下眼底所有低落,声音微微沙哑:“进。”
房门推开,一道硬朗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玑疤。
他是白幻在皇族护卫队的直属教官,也是这几年里,对她帮助最大、最护着她、最看着她一步步爬起来的长辈。
从她刚入内岛、懵懂无知、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时候开始,玑疤就一直提点她、栽培她、严苛训练她,也处处庇护她。
她能快速适应内岛规则、快速提升实力、安稳立足、一路走到今天的后将军之位,玑疤绝对是最大的贵人之一。
玑疤一进门,就带着惯常的轻松笑意,打趣开口。
“可以啊小白,出息了。”
“现在都是堂堂后将军了,再也不用跟着护卫队熬苦训、跑杂任务、挨累受气了。以后发达高升,可千万别忘记你这位老教官啊。”
换做平时,白幻肯定会笑着应声、好好回话。
但今天,她实在提不起半点情绪。
她只是淡淡扯了下嘴角,敷衍地点了点头,整个人蔫蔫的,眉眼间的阴郁和失落根本藏不住。
玑疤一眼就看出她不对劲,所有玩笑瞬间收敛,眼神认真下来。
“怎么回事?”
“封将大典风光无限,救了整座内岛,所有人都在敬佩你、祝贺你,你怎么反倒一脸不高兴?心里堵得慌?”
积压了一整天的委屈、失落、自卑和怅然,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出口。
白幻再也撑不住所有坚强,卸下了所有将军的外壳,像个委屈的小孩一样,低声缓缓倾诉出了自己全部的心事。
“教官,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浓浓的自嘲与怅然。
“我最开始真的很容易满足,只要能好好活着,能安稳待在这里,能偶尔看见他,我就够了。”
“可我慢慢变强、慢慢有了地位之后,我就贪心了。”
“我现在好想……好想让他记得我。好想在他心里,哪怕只有一点点位置。”
玑疤静静听完她所有的心里话,沉默了好几秒。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已经站得足够高、却依旧满心自卑、满心遗憾的小姑娘,忽然微微俯身,轻轻凑近她的耳边。
他压低声音,语气神秘,一字一顿轻声道:
“别急。这件事,我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