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外,走到已经没人看得见的地方,程真才再把自己的“铁马”放出来。
让赫青花坐在他身前,发动机车之前,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看你反应这么大,以前大概从没有被欺负过?”
“……欺负?这个词未免过于轻描淡写了。”赫青花说。
程真一笑:“这倒是,人往往得在亲自落到受害者的位置之时、才知道究竟有多难受。”
赫青花知道他在说什么。
无非就是说,以前一直是她赫青花欺负别人,从没见她皱过眉头;如今轮到她被人欺负,哪怕没有真正成功,她就立刻受不了了。
她垂下眼睛,闭上嘴,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确实不知道……我父亲是‘魔龙’赫熹,我从五岁开始就开始练习毒功;真正踏入江湖之前有父亲威震一方、护着我周全,就算我父亲去世之后、江湖上也没有几人打得过我,我怎么会知道被人欺负是什么滋味呢?”
赫青花说。
程真停下车,说道:“吕麟至少得两天才能赶到十里坡,我们现在还有些时间。既然你有谈兴,那我就趁这个机会问问你,十六年前,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挑起了天龙门和六大派的争斗?”
赫青花扶着摩托车的把手,桃花花瓣一样的嘴唇勾起一个带着点讽刺的弧度。
她说:“你说的不错,这事情确实是被挑起来的。”
十六年前,是“玉面郎君”东方白最先“发现”了天龙门恶贯满盈、罄竹难书;据说天龙门的“天魔琴”实际上要用活人抽筋、甚至猎取高手的经脉炼就琴弦,才有能够数倍扩大真气、令外放的真气化作无形利刃的力量。
如果只是这样,那六大派倒也不会立刻杀上门去。
可是偏偏还有传说,只要得到天魔琴,练就天龙八音,内力伴着琴音发出,可令山崩石裂、天地变色,那就纵横江湖无人能敌。
有人按捺不住贪欲,找上门去,果然被天魔琴击败,一个武林中的一流好手,在天魔琴前顿时四分五裂、尸骨无存。
这下所有人都信了……而既然信了,那谁都想把这至宝据为己有。
是的,天魔琴这时就成了至宝了;管它是怎么炼成的,只要它足够强不就行了吗?
至于那些罪恶,不都是天龙门的错吗,只要灭掉天龙门,就没问题了。
所以,名义上大家要合作杀上天龙门、将天魔琴毁掉,实际上每个人都是各怀鬼胎,想要夺琴。
当时的赫青花也是一样,而且当时她野心更大,有着要借天魔琴彻底压过其他几大高手、成为武林至尊的愿望。
于是乎,“玉面郎君”东方白、“毒手罗刹”赫青花、华山派烈火祖师、鬼宫宫主鬼圣、武夷山六指先生、点苍派韩逊,六人歃血为盟,集合弟子攻上天龙门。
就算天魔琴再强,也挡不住六大派高手和弟子的围攻,最终整个门派都被灭除,只有一个弟子拼死带天魔琴逃出,去寻找已经归隐的天龙门大师兄黄冬,把天魔琴带给他。
众人随即追至,赫青花凶性大发,隔着门杀死了那个带琴逃出的弟子,惹怒了黄冬,两方随即交战。
混战中,韩逊用长柄大刀偷袭斩下了黄冬右手,令其不能抚琴;烈火祖师用火羽箭杀死了黄冬的妻子,又和赫青花齐攻黄冬。
赫青花被黄冬击退的时候,烈火祖师趁机用他的“烈火神功”击中黄冬、令其终于气绝而亡。
几人继续追击带琴逃走的黄雪梅,想不到这小女孩性情刚烈,竟然跳崖而去。
十六年前的那桩血案,也以所有人都没得到琴、大家各自回门派疗伤作为终结。
“……后来你知道了,数日前江湖上传出消息,六指先生找到飞虎镖局、命他们将天魔琴护送到苏州韩逊府;鬼圣立刻传书叫我们前去商议,不过他和老烈火两人老谋深算,我不愿意与他们为伍,话不投机就离开了。”
赫青花说,“听说六指先生也是去了就走,只在桌上留下了一个掌印;至于东方白和韩逊,干脆没有露面。”
“还不如省了那滴血,当初不要歃血为盟。”程真不由得冷笑。
赫青花笑意凄然:“所以你说,到了今日,就算我心里有后悔、有迷茫,又如何可以回头了?”
“可以。只要你放弃你一直在追逐的名利、把欠别人的还了给别人,就可以。”程真说。
赫青花说:“我在江湖上数十载,不知历经了多少血雨风霜,才有今日的地位和成就;难道你要我废去武功、放弃一切?”
程真拍了拍自己的座驾:“你的地位很高?成就很大?享受很高级?……我这机关‘铁马’你就从未见过。
“如果你愿意放弃你现在的一切,那我的东西就可以是你的东西,我会让你见识到天外的天、人外的人;而且,到时你就不用在夤夜惊醒,每晚都可以安枕——因为你知道你已经问心无愧。”
……
又是十里坡。
浑身浴血的吕麟拄着自己的刀,背着天魔琴,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去;
他脸色苍白,手脚无力,显然已经伤得很重了,但是眼中仍然熊熊燃烧着坚执的火焰,脚下仍然迈开比泰山还沉的步伐。
旁边,十里坡客栈的那个店小二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
“吕麟,你到底为什么傻到要回来?”他问,此时也不再故意掩藏声线,甚至摘掉帽子,露出满头乌黑的长发来。
这竟然是一个青春美丽的女孩。
吕麟回头看看她,也不知双眼中有没有看清她的样子,只是洒然一笑,说:“我吕麟做事情,有我必须要遵守的、自己给自己定下的规矩。你不用感觉因此对我有什么亏欠,你要是想夺琴,我照样会砍你。”
女孩叹气:“我哪还下得了手啊。可是吕麟,想要琴的不止我,你现在的样子已经保护不了它了,干嘛不放下它呢?”
吕麟说:“……不能背负责任、不能守住自己的承诺,还能算是男人吗!我吕麟可以死,但绝不会放弃我要保的镖!”
“你男人,你可太男人了。男人真就全是大傻子。”
女孩竖起大拇指,不知是讽刺还是感叹地说道。
只是,吕麟却忽然停住脚步。
“有人。”他说。
在面前的村舍废墟中,忽地转出两个人来。
这两人奇装异服、面色苍白,行走姿势僵硬,看着不像两个人、倒像两条尸。
“……嘿嘿,得来全不费工夫!”其中一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