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个时候,阿道夫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先是用英语求救、请求程真放了他,又对着跟在后面的Elsa说出一串德语。
Elsa快速反驳了他,转头对Ada说:“他问我们怎么忍心伤害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Ada忍不住冷笑出声,说:“他们朝我们开枪的时候,可也没顾及我们是风华正茂的女孩啊!”
Elsa不知是真的疑惑、还是想跟Ada吵吵嘴,开口又问:“你们国家三十多岁还能叫女孩的吗?”
Ada立刻反手拧了她胳膊一把。
前面的程真倒是稍微停下脚步,对拎在手里的阿道夫说:“有些责任你五十年前就该承担,但你没有,导致他们五十年都没能安息;现在该你还债的时候了。”
“不,我不欠他们!我不欠任何人!”阿道夫激烈地挣扎起来,但是程真已经不再答话,而是继续往前走去。
也许在原本的《飞鹰计划》中,阿道夫他的确不欠。
因为那里面人死灯灭,根本没有什么鬼魂,没有什么审判,黄金就是黄金而已;
但是现在,就真的有东西在地下等着他。
……程真带着阿道夫回到了基地的风洞当中。
走过控制室的时候,Ada还特意解开控制台的锁,恢复了电梯和其他所有设备的运行;
Elsa则是看了看风洞尽头的导流叶片,难以置信地说道:“那里最少有二三十米高,从地面下来就更深了,他是从那边直接跳下来的?”
Ada说:“这人身上发生再神奇的事情,我都不会感觉奇怪了……”
程真随时都能从身上掏瓶水出来,这怎么解释呢?
他和阿星刚才又是怎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雇佣兵们中间的?
这男人身上简直充满了谜团,跳个几十米高的出风口、实属其中比较不那么离谱的基本操作了。
跟着程真穿过风洞后面的维修通道,来到物资储藏室,几个人都被倒在满地血泊中的雇佣兵尸体吓了一跳。
程真这才再次开口,说道:“为了这些黄金,已经死了够多的人了。阿道夫,你不想摸摸那些你认为‘属于’你的金子吗?”
说着,他伸手把阿道夫甩到了平台下方,躺在了黄金和正渐渐干涸的血迹中间。
周围的温度骤降,灯光开始闪烁。
阿道夫此刻也意识到了什么,双手挥舞着撑起身体,白色的西服染满了血迹,手掌下的金条此刻只觉得硌手。
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惊疑不定地问:“你们……你们是故意引我来这里的?是汉斯副官他、他……”
把几个雇佣兵都拖到基地外的阿星从另一边走了出来,来到程真身边咧了咧嘴,表情复杂地对程真说道:“师父……它们来了。”
谁来了?
阿道夫只见到程真几人让开通路,心脏再一次开始疯狂跳动。
电梯又一次上去、再一次下来。
两三分钟的时间,在阿道夫的感觉里就好像五十年一样漫长。
开门的时候,那股浓重的黑暗似乎凝成了实质;从黑暗中走出的,是几个穿着破破烂烂的军服、如骷髅一般,干枯的皮肉贴紧在骨骼表面的干尸。
它们青黑色的身躯望之令人生畏,每走一步都抖下大量的灰尘,僵硬的手脚咯咯吱吱地作响,但是脚步坚定、方向明确。
阿道夫的身体不由得剧烈颤抖起来,他的目光很快锁定在领头的那具干尸上,还有那颈间落满灰尘的铁十字勋章。
“汉斯副官,我……”
干尸们跨过满地的雇佣兵尸体,围住了阿道夫。
汉斯副官的骷髅张开口,有些含糊不清的说话,在周围浓重的黑雾中,竟然变得逐渐清晰起来:
“阿道夫……跟我们走。”
阿道夫惊恐地叫喊:“不,不要……你们不是真的,你们只是、只是幻觉,是我的想象……”
“接受……现实,直面你的罪孽。”汉斯副官的话越来越流利。
远处的Ada不由得靠到程真身后,害怕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感觉只有在他身边才有些安全感。
不知为何,他身上就散发出某种温暖的气息,令周围的几人不自觉地靠过来、没有在这诡异的场景中失去理智。
……在程真等人的注视之下,汉斯副官的干尸好像渐渐恢复了少许行动能力,甚至眼眶中重新出现了连接着神经的眼球、脸上的血肉也从完全的干枯变成了半朽烂的血肉。
当然,在阿道夫眼里看来,那张脸只是在变得越来越恐怖。
“我没有罪!是你先要杀我,我才杀了你,我没有罪……”他激烈反驳着。
汉斯副官摇摇头,颈椎骨嘎吱嘎吱地一阵响。
“这些黄金、就是我们的罪;为了黄金……我们犯下更多罪孽。我们的命令、我们的身份……”
他伸出青黑色的手指,指向了自己颈前的勋章:“我们的荣誉。承担这些……就要承担相等的罪孽。”
“你忠于你的国家,我忠于我的黄金……一个命令自己的士兵去死的国家,又有什么为之赴死的必要?”阿道夫的心已经彻底凉了下来,只是仍在本能做出最后的挣扎和反驳。
汉斯副官只是张开腐朽的下颌,回答说:“每个国家,都在命令自己的士兵去死……战争是军人的使命、战死是军人的归宿。……我们坦然赴死,是因为我们的亲人就在身后的国家之中。”
五十年前,阿道夫放弃了自己的身份,自然也就放弃了责任、放弃了所有的亲人……他终身没有回到德国,因为一旦回去就会被视为逃兵,要么接受盟军的审判、要么被那些活下来的人痛恨,甚至两者兼有。
这也足以证明,他并不只是试图保护自己的生命。
而今天,他果然为了黄金回来了。
……在场所有旁观者中、唯一能听懂这些对话的就只有Elsa。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只是突然向前一步,对着那干尸喊道:“我妈妈这一生过得很好!我将来也会过的很好!”
汉斯副官扭过脖子来,朝着Elsa点了点头,然后又扭回头去。
“阿道夫……不可令地狱久等,我们已迟到了五十年。”他说。
身边的其他干尸同僚涌上前来,无数双手按住了阿道夫的头脸。
大地忽然震动起来,储藏室中间的血泊中裂开了一道燃烧着火焰、散发硫磺气息的巨口;
在阿道夫凄厉的叫声之中,干尸们一拥而上,推挤着他,一起向下坠入了那硫火之中。
程真几人被那硫磺气息熏得睁不开眼睛,再回头时,一切却都已消失。
不管干尸还是阿道夫、都已不见;地上只剩下了死掉的雇佣兵、干涸的血迹,还有满地的金条。
“公子,此地的阴气已散去了。”小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