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扮演“不麻烦”角色带来的精神紧绷,像两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杰米早已不堪重负的身心上。他维持着那个刻意挺直却僵硬的坐姿,目光空洞地落在壁炉火焰上,仿佛一尊逐渐冷却的蜡像。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爬行。脖子和眼眶周围的烫意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加鲜明,甚至开始向太阳穴和额头蔓延。喉咙的干痛加剧,吞咽口水都变成一种细小的折磨。脑袋也渐渐变得昏沉起来,像是被塞进了浸湿的棉花,思考变得迟缓费力,注意力难以集中。
最初,他还能勉强将这些不适归咎于淋雨后的着凉和情绪波动,并用更强的意志力去忽略。但随着不适感的增强,一种熟悉的、令人不安的预感浮上心头——这不仅仅是着凉那么简单。
然而,这个预感刚刚冒头,就被他心中那个新制定的、铁一般的“生存法则”狠狠镇压了下去。
生病 = 麻烦。
表现出不适 = 麻烦。
需要额外照顾 = 大麻烦。
他不能再成为麻烦。绝对不能。
于是,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当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让他眼前发黑时,他也只是不动声色地深吸了几口气,手指紧紧抠住扶手椅的木质边缘,直到指节泛白,才勉强稳住身形。
斯内普似乎一直沉浸在书中(或者只是假装),并未过多关注他。只有偶尔,当杰米因为强忍不适而泄露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压抑的吸气声时,那双翻动书页的手才会几不可查地停顿半秒。
晚餐时间到了。家养小精灵送来了简单的餐食。杰米几乎是机械地、食不知味地强迫自己吃下了一些。食物的味道他完全尝不出来,吞咽的过程因为喉咙肿痛而异常艰难。他吃得很少,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只是“胃口一般”,而非“身体不适”。
饭后,斯内普依旧坐在扶手椅上,没有起身的意思,也没有开口说话。杰米知道,按照他们之间扭曲的惯例(如果斯内普没有明确命令或驱赶),自己通常可以继续待在壁炉边,或者看自己的书,直到斯内普准备休息。
但今晚,他撑不住了。
脑袋的昏沉感越来越重,像是有个铅块坠在颅骨里。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眼眶的灼热感蔓延到了整个额头。身体开始一阵阵发冷,即使靠近壁炉,也感觉不到多少暖意。他知道,体温可能已经开始升高了。
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他可能会因为眩晕而摔倒,或者因为控制不住而发出难受的呻吟——那都是“麻烦”的明证。
他必须离开,独自处理。
趁着一次斯内普似乎专注于书页内容的间隙,杰米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动作因为头晕而有些摇晃,但他立刻扶住了椅背,稳住了自己。
“我……先去休息了。”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说完,甚至没敢去看斯内普的反应,就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地,快速走向了卧室的方向。
他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经过斯内普身边时,投去一个依赖或试探的眼神。
卧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温暖(或许只是物理上)的火光和那个冷漠的男人。
靠在门板上,杰米才允许自己彻底卸下强撑的伪装。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身体因为忽冷忽热而微微颤抖。他摸索着走到床边,几乎是瘫倒下去,连外袍都懒得脱,就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
冷。好冷。
但皮肤摸上去,却又烫得吓人。
果然是发烧了。而且来势汹汹。
如果是以前,在这种时候,他或许会委屈,会害怕,会下意识地期待斯内普发现,哪怕换来的是不耐烦的魔药和冰冷的照顾。但现在,他只有恐惧——恐惧自己生病的“麻烦”属性被发现。
他不能惊动斯内普。
杰米蜷缩在被子里,牙齿因为寒冷而打颤。他挣扎着抽出魔杖,对自己施了几个基础的治疗咒语和降温咒,但效果微乎其微。高烧和喉咙的炎症显然不是简单咒语能解决的。
他需要魔药。地窖里肯定有。斯内普的私人储藏柜里,有最好的退烧和消炎药剂。
但是……去要吗?
不。绝对不能。
自己去拿?风险太大,容易被发现。
杰米在昏沉和高热的折磨下,混乱地思考着。最终,求生的本能(避免因高烧引发更严重问题,从而变成更大的“麻烦”)压过了对“被发现”的恐惧。他记得斯内普的魔药储藏柜里,有一些标注着通用治疗效果的药剂放在外层,或许……他可以趁斯内普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拿一点?
这个念头让他更加紧张,心跳加速,但这加速的心跳在发烧的身体里只带来一阵阵心悸和虚弱。
他强迫自己从床上爬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到卧室门口,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
一片寂静。只有壁炉柴火偶尔的噼啪声。
斯内普似乎还没有要休息的意思。
杰米的心沉了沉。他等不了那么久。高烧正在迅速消耗他的体力和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呼吸灼热),极其轻缓地拧开门把手,推开一条缝隙,向外窥视。
斯内普依旧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书已经合上放在一旁,他似乎正闭目养神,或者只是在黑暗中沉思。侧脸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冷硬疏离。
机会。
杰米屏住呼吸,像一只受惊的、生病的猫,蹑手蹑脚地溜出卧室,贴着墙壁的阴影,朝着魔药储藏柜的方向挪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响。眩晕和虚弱让他视线模糊,几乎要看不清柜子的轮廓。
好不容易蹭到柜子前,他颤抖着手打开柜门(幸好没有锁),借着远处壁炉微弱的光线,快速扫视着那些瓶瓶罐罐。找到了!几个贴着“退热”、“舒缓喉咙”、“魔力稳定”标签的通用药剂。
他不敢多拿,只匆匆抓起一瓶退热药水和一瓶舒缓喉咙的药水,紧紧攥在手里,然后以同样悄无声息的方式,飞快地溜回了卧室,轻轻关上门,落锁。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不止,既因为偷窃(在他心里这就是偷窃)的紧张,也因为高烧带来的生理不适。
他拧开退热药水的瓶盖,也顾不上剂量,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接着,他又喝了点舒缓喉咙的药水。
做完这些,他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药水很快开始发挥作用,一股倦意混合着药力席卷而来。他挣扎着脱掉外袍(只留下睡衣),重新爬回床上,用冰冷的被子将自己裹紧。
身体依旧在发冷和发热之间交替,喉咙刺痛,脑袋昏沉。但至少,他暂时处理了“麻烦”,没有惊动斯内普。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一定要表现得更好……更“不麻烦”……
然后,他便沉入了充满混乱光影和不适感的、并不安稳的睡眠中。
而地窖外,壁炉边的扶手椅上,斯内普缓缓睁开了眼睛。黑眸在火光映照下,深不见底。他的目光,似乎极其短暂地,扫过卧室紧闭的门扉,又移向魔药储藏柜的方向,停留了一瞬。
那里,柜门的闭合处,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未被完全掩好的缝隙。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轻轻敲击了一下。
偷服下的药剂在杰米滚烫的血液中发挥作用,与高烧进行着一场混乱的拉锯战。退热成分试图强行压制体温,却可能因为剂量不准或与杰米此刻虚弱的身体状况相互作用,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副作用——一阵阵剧烈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杰米在昏沉中无意识地蜷缩,牙齿磕碰作响,即使裹紧了所有能找到的被子(甚至将斯内普那边的也拽过来了一些),也无法驱散那从身体内部透出来的冰冷。高热带来的皮肤灼烫感与内里的寒意交织,让他陷入一种冰火两重天的痛苦折磨。喉咙的肿痛在药效下稍有缓解,但吞咽时依旧困难。脑袋更是昏沉得像灌了铅,意识浮浮沉沉,偶尔能捕捉到外界壁炉柴火遥远的噼啪声,更多时候则沉溺在光怪陆离、充满不安的碎片梦境里。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的门被推开,沉稳的脚步声靠近床边。杰米模糊地感觉到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熟悉的、微凉的气息笼罩下来——斯内普躺下了。
与昨夜刻意保持的距离不同,或许是因为杰米无意识地拽走了部分被子,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斯内普躺下时,两人之间的空隙比昨夜小了许多。
杰米在昏沉与寒冷中,本能地朝着那唯一可能的冷源(斯内普的体温通常比他略高,但是,发烧了之后相比就是斯内普比较冷)瑟缩了一下,但身体因为寒冷和不适而僵硬,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
斯内普似乎并未立刻入睡。黑暗中,他的呼吸平稳,却并非放松的绵长。他侧躺着,面对着杰米的方向(尽管黑暗中看不清),似乎在静静等待,或者只是习惯性的警觉。
时间在寂静和杰米不均匀的、时而急促时而压抑的呼吸声中流逝。
然后,斯内普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感觉到身边的被褥里,传来一阵不正常的、过于高热的温度。那不是睡眠中人体自然散发的暖意,而是一种滚烫的、带着病气的热度,即使在两人并未直接接触的情况下,也能清晰地透过空气和薄薄的织物传递过来。
不仅如此,他还捕捉到了杰米那细微的、无法完全抑制的颤抖——不是睡眠中的惊悸,而是寒冷引起的战栗。以及,那比平时更加粗重、带着明显鼻塞和喉咙受阻声的呼吸。
斯内普在黑夜里睁开了眼睛,瞳孔适应了黑暗,隐约能看到身旁蜷缩成一团的轮廓。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谨慎,伸出了手。
不是拥抱,不是抚摸。
而是将手背,轻轻贴在了杰米露在被子外面的、额头附近的皮肤上。
触手所及,是一片惊人的滚烫。温度高得显然超出了普通着凉的范畴。
与此同时,他也更清晰地感受到了杰米身体那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和那压抑着的、因为呼吸不畅而发出的细微哼唧。
斯内普的手顿住了,停留在那滚烫的皮肤上。黑暗中,他的脸色看不真切,但周身的气息,在那一瞬间,骤然变得冰冷而……锐利。
他不是没有察觉杰米今晚的异常“安静”和早早上床,也不是没有注意到晚餐时他那过于勉强和吞咽困难的样子。他甚至可能……察觉了魔药柜那细微的异样。但他选择了不动声色,或许是想看这个麻烦精到底能“懂事”(或者说,能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到什么地步。
而现在,结果显然超出了“懂事”的范畴,直接滑向了“愚蠢”和“危险”。
高烧,战栗,呼吸不畅……还有那可能被胡乱服下的、剂量不明的药剂(斯内普几乎可以肯定杰米自己动了药柜,那些通用药剂的摆放位置他记得一清二楚)。
这个麻烦精,不仅试图隐瞒病情,还很可能因为缺乏常识或慌乱而错误用药,把自己搞得更糟。
一股混合着怒意、烦躁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尖锐担忧的情绪,猛地冲上斯内普的心头。他猛地收回了手,动作带着压抑的力道。
杰米似乎被这突然的动作惊扰,在昏沉中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痛苦意味的呻吟,身体蜷缩得更紧,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
斯内普盯着那团在黑暗中颤抖的轮廓,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知道了。
他知道杰米在害怕,在试图用这种愚蠢的、自我伤害的方式来避免成为“麻烦”,来维系那份可能已经岌岌可危的“不被抛弃”。
他也知道,自己白天的“界限”和昨夜的沉默,是如何将这个本就脆弱敏感的麻烦精,逼到了这步田地。
一丝极淡的、近乎自我厌恶的烦躁闪过斯内普眼底。他厌恶失控,厌恶麻烦,更厌恶……这种因为自己的行为(即使他认为是必要的)而间接导致局面恶化的情况。
不能再放任不管了。
斯内普坐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他伸手“啪”地一声打开了床头的魔法灯,柔和但不失明亮的光线瞬间充满了卧室,也清晰地照亮了床上杰米苍白中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紧蹙的眉头,和干燥起皮的嘴唇。
杰米被光线刺激,难受地偏过头,试图躲进阴影里,眼睛却因为高烧和昏沉而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茫然。
斯内普没有给他躲避的机会。他俯身,再次用手探了探杰米的额头和颈侧,确认了那骇人的高温。然后,他捏住杰米的下巴,强迫他微微张开嘴,查看他的喉咙——红肿明显。
“愚蠢。” 斯内普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和谴责,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谁允许你动我的魔药柜?谁教你可以这样隐瞒病情?”
杰米混沌的意识被这冰冷的斥责刺得一激灵,翠蓝色的眼睛里瞬间涌上生理性的泪水,混合着高烧带来的水光和巨大的恐惧。他想辩解,想求饶,但喉咙嘶哑疼痛,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麻烦……的”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钝刀,割在斯内普心上。
不是麻烦?
把自己搞成高烧昏迷、还可能药物紊乱的样子,这还不叫麻烦?
斯内普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他松开杰米的下巴,转身下床,快步走向魔药储藏柜。这次,他不再理会杰米可能的目光,径直打开柜门,精准地取出了几瓶颜色各异的药剂——特效退烧剂、强效消炎药、魔力稳定剂,还有一瓶用于中和可能药物不良反应的温和解毒剂。
他走回床边,将药剂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手,毫不温柔地将试图蜷缩躲避的杰米从被子里挖了出来,半抱在怀里,用臂弯固定住他虚软发抖的身体。
“喝掉。” 他将特效退烧剂递到杰米嘴边,命令不容置疑。
杰米被高烧和恐惧折磨得毫无力气,只能顺从地张开嘴,小口吞咽着那冰冷却带着强烈药味的液体。每咽下一口,喉咙都像被刀刮过一样疼,但他不敢停。
斯内普喂完退烧剂,又依次喂了消炎药和魔力稳定剂。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暴,但每一次递送和喂药都精准稳定,确保药液没有洒出。
最后,是那瓶温和的解毒剂。斯内普盯着杰米喝下,才稍微放松了一些钳制。
药效很快开始发挥作用。退烧剂带来了更强烈的寒意,杰米在斯内普怀里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斯内普皱紧眉头,用被子将他重新裹紧,同时手臂依旧圈着他,用自己的体温和稳定的魔力流,试图帮助他抵抗药效带来的不适和稳定紊乱的魔力。
卧室里只剩下杰米压抑的颤抖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斯内普抱着怀里滚烫又发抖的身体,目光沉沉地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
界限?焦虑?可能的分离?
在眼前这具发着高烧、因为害怕被抛弃而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的身体面前,那些纠结和算计,突然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这个麻烦精,即使怕成这样,即使可能被抛弃,他的第一反应也不是逃离,而是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试图变得更“不麻烦”,来留住他。
愚蠢至极。
却也……让他那冰封的、充满算计的内心,某个角落,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渗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沉重的涩意。
他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他身上那不正常的温度和自己内心的冰冷一起焐热。
至少今晚,界限暂且放下。
至少今晚,他不能让这个愚蠢的麻烦精,真的因为害怕成为“麻烦”而烧坏脑子,或者因为乱吃药而出事。
至于明天……等这麻烦精退烧了再说。
斯内普闭上眼,下巴抵在杰米汗湿的发顶,维持着这个支撑和禁锢并存的姿势,在药剂气息和病人不平稳的呼吸中,等待着黎明,也等待着一个或许需要重新权衡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