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锡侯得到消息时正在听戏。
重庆城里有个悦来茶园,是川剧名角浣花仙子的场子。邓锡侯每回路过重庆,只要抽得出空,必定要来听一出。
今日唱的是《白蛇传》里的《断桥》。
浣花仙子扮白娘子,水袖翻飞,唱腔婉转:
“恨法海,逞凶蛮,平白地起波澜……”
邓锡侯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叩着扶手,跟着板眼打拍子。
副官从侧门悄悄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邓锡侯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很快又敛去。他摆摆手,示意副官退下。
台上白娘子仍在唱:
“……夫妻们,恩和爱,一旦间两离分。”
邓锡侯轻轻叹了口气。
旁边陪坐的重庆商会会长周永年凑过来,殷勤道:
“军长可是累了?要不叫人上些点心?”
“不用。”
邓锡侯摆摆手,笑眯眯道。
“戏是好戏,可惜今日心境不佳,听不进去了。”
周永年察言观色,识趣地没有多问。
一曲终了,浣花仙子谢幕。邓锡侯起身鼓掌,叫人大大地赏了一封银洋,这才带着副官离了茶园。
汽车驶过石板路,车轴吱呀作响。
邓锡侯靠在车椅上,闭着眼睛,忽然笑了。
副官小心翼翼道:
“军长何事发笑?”
“我笑刘甫澄。”
邓锡侯睁开眼,眼里带着几分揶揄。
“他费尽心思想把刘神仙供上帅位,好借人家的名头号令诸军。结果呢?人家宁可听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师长的意见,也不肯接他这个茬。”
副官迟疑道:
“军长,您说刘神仙为何如此看重张阳?他二人既无渊源,也无交情……”
“谁说得清?”
邓锡侯淡淡道:
“刘神仙那套推演命数的本事,我没见过,也不敢说它有没有。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带几分邪性。你看不透他,他却能看透你。
张阳……大约就是这么个人。”
副官咀嚼着这话,似懂非懂。
邓锡侯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驶向夜色深处。
田颂尧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
他的防区离重庆最远,情报传递也要慢上半拍。
等他从三台派出的探子赶回来禀报时,已经是十一月二十三日的黄昏。
“刘神仙拒绝挂帅?”
田颂尧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他还说啥子?”
探子垂着头:“还说……川北此行凶多吉少,让刘军长好自为之。”
田颂尧愣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呆呆站了片刻,忽然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抱住脑袋,声音发颤:
“完了完了,这回硬是完了……”
参谋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片刻后,田颂尧猛地抬起头,红着眼圈道:
“那张阳,他跟刘神仙说了啥子?”
探子低声道:“张师长的船在重庆停靠半日,确实去了刘神仙府上。至于说了什么……小的实在打听不到。”
“打听不到?你们都是吃干饭的?”
田颂尧一拍桌子。
“养你们这些人有啥子用!”
参谋们垂着头挨骂,大气都不敢出。
田颂尧发了一通火,慢慢泄了气。他瘫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喃喃道:
“凶多吉少……凶多吉少……连刘神仙都说是凶多吉少,这仗还打个铲铲……”
副官小心翼翼道:
“军长,刘神仙只是说他老人家不挂帅,并没有说联军不能北上……”
“你懂个屁!”田颂尧没好气地打断他。
“刘神仙不挂帅,那谁来当这个委员长?刘甫澄?杨子惠?还是邓晋康?他们哪个是真心帮我打第四军的?都是想借剿匪的名头,占我的地盘!”
副官噤声。
田颂尧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萎顿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去……派人去重庆,再找刘神仙。就说我田颂尧求他老人家救命……只要他肯挂帅,要钱给钱,要粮给粮,要地盘……我也给……”
参谋们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动。
田颂尧抬起头,眼眶泛红:
“你们聋了?”
“军长。”
参谋长硬着头皮开口。
“刘神仙既然已经明确回绝,就算再派人去……恐怕也无济于事。况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况且,若是让刘军长、杨军长他们知道军长私下又去找刘神仙,只怕会有想法。”
田颂尧一愣,像被戳破的气球,整个人蔫了下去。
他呆呆坐着,不发一言。
窗外暮色渐浓,屋里没有点灯,他的身影渐渐融进黑暗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
张阳的船在长江上航行了四天。
十一月二十六日午后,客轮驶入宜宾水域。
冯承志趴在船舷上,远远望见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兴奋地回头喊道:
“张叔叔!林阿姨!你们快看!好多人来接我们了!”
林婉仪走过来,扶着船舷,望向岸边。她穿着素色旗袍,外面罩一件灰色开司米大衣,江风吹起她的发丝,她伸手拢了拢。
码头上确实聚集了很多人。有穿军装的,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还有不少妇孺老幼,手里举着纸扎的小旗。
张阳站在她身侧,望着那片黑压压的人群,没有说话。
“张叔叔,”冯承志仰头问他:
“他们是在等我们吗?”
张阳轻轻点头。
林婉仪侧过脸看他:
“你让人安排的?”
张阳摇头:“不是。”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大概是……他们自己要来的。”
船缓缓靠岸。
码头上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喊:
“张师长回来了!”
接着是更多人的喊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来。
张阳带着林婉仪、冯承志等人走下舷梯。小陈和另外几名警卫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人群中挤出几个穿军装的人。
走在最前头的是陈小果。他还是老样子,穿着崭新的军装,肩章上三颗星星在冬日的阳光下有些暗淡。
他快步迎上来,眼眶泛红,嘴唇翕动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师座……您总算回来了。”
张阳看着他,轻声说:“小果,辛苦了。”
陈小果使劲摇头,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身后站着刘青山。刘青山穿着半新的灰布军装,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比一年前长了不少。他上前一步,拱手道:
“师座,一路辛苦。我们已备好汽车,请您先回师部歇息。”
张阳点头:“好。”
他又看向人群。刘青山身后,是各团的副团长、参谋处长、后勤处长、工厂经理……一张张熟悉的脸,有的激动,有的沉稳,有的默默抹眼泪。
人群里忽然响起一阵锣鼓声。
几个穿短打的汉子奋力敲着一面大红鼓,咚咚咚,咚咚咚,震得码头上尘土飞扬。
旁边还有几个老者,穿着褪色的长衫,手里举着纸扎的彩旗,旗上写着“欢迎张师长荣归故里”。
张阳怔了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