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赵云,他当然记得,绝世猛将。
他怎么会出现在琅琊?
不是应该在青州吗?
还有,青州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快?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飞快闪过,但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用手指轻轻敲着案面,只沉默了几息,便开口了。
“传令曹休,领五千步兵前往救援。告诉曹真,固守待援,切勿出击。”
曹休是他曹家的千里驹,五千步兵守即丘足够了。
他并不想在琅琊和刘备全面开战,面对一支偏师,防守即可。
他的想法很简单:再打一次郯县,打得下来最好,打不下来也无所谓。
只要把已经到手的物资运回兖州,明年他还可以再来。
徐州太肥了,肥到他一口都吞不完。
先运走这一批,明年再来收下一茬,就像割韭菜。
到那时刘备如果还在徐州驻兵,两军对垒也不迟。
二期,他撤军之后,刘备和陶谦之间必然生出龌龊。
一个是兵强马壮的过江龙,一个是兵微将寡的地头蛇,谁能容谁?
等他们狗咬狗的时候,他曹操坐收渔翁之利。
可惜了。
曹操不知道的是,刘备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只派了一支偏师来试探。
八月二十二日午后,刘备从青州带的两万五千人合并赵云部张辽部,共计五万大军,抵达即丘。
即丘是琅琊郡北边的一座小县,城墙不过三米高,夯土筑成,年久失修。
这样一座城,放在平时连山贼都挡不住,但此刻它卡在琅琊通往东海的要道上,是曹真和曹休唯一的立足之地。
曹真在一万兵马被赵云打剩下两千之后,带着残部退到了这里,和曹休带来的五千援兵合兵一处,总共七千人据城而守。
曹真站在城头上,望着北面滚滚而来的烟尘,脸色有些难看。
来得太快了!
曹休站在曹真身旁,脸色同样不好看,但他比曹真多了一份沉稳。
他拍了拍曹真的肩膀,低声道:
“子丹,守得住。城墙虽矮,但我们有七千人,刘备远来疲敝,攻城器械还没到,至少能撑十日。”
他已经派斥候给义父曹操汇报消息,相信援军不日就会到来。
曹真点了点头,转身朝城下的将士们高声喊道:
“弟兄们!刘备远道而来,粮草不济,攻城器械未备!只要我们坚守十日,主公的大军便能回师救援!十日!我曹真与诸位共存亡!”
七千曹军齐声呐喊,士气为之一振。
曹真随即下令将城门用条石和沙袋彻底封死,不留任何退路。
这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姿态,守不住就死在这里。
刘备的大军在城外五里处安营扎寨。
中军大帐在即丘城北五里处支起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江浩把一卷舆图摊在案上,召众将议事。
帐中将领分列两侧,赵云、张辽、许褚、高顺、陈到、樊稠都在,郭嘉、贾诩、李儒坐在下首。
江浩的手指在舆图上即丘的位置轻轻一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文远,沙袋都准备好了吗?”
陈到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攻城不用云梯不用冲车,用沙袋?
“十五万个沙袋,已全部备齐。”
张辽应声道。
三天前,赵云从琅琊传回曹真曹休据城而守的军报后,江浩便命张辽和关羽的部队开始准备。
十几万沙袋,尺寸有严格规定。
长约一尺半,宽约一尺,填满沙土后用麻绳扎紧,重量在十斤左右。
这个尺寸是江浩算过的:太大,士兵抛掷不便;太小,堆不成足够高的斜坡。
不能重到扔不动,也不能轻到堆不实。
到今日傍晚,所有沙袋已分发至各营,每个士兵领三个,码在营帐后面整整齐齐。
“五万大军,每人三个沙袋,即丘城墙高不过三米。十五万个沙袋扔在城下,堆成一道斜坡,足以直接登上城头。攻城时间,就定在今晚。”
“善。”
刘备点点头。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办,这是江浩的口头禅,他深以为然。
许褚站在旁边,嘴张了半天才合上,然后哈哈大笑,朝江浩竖了个大拇指:
“军师,你可真是……”
他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又竖了个大拇指。
赵云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笑了。
原来如此。
他在琅琊追着曹真打了三天,三千骑兵破了一万步卒,但面对即丘这座小城也免不了要费一番手脚。
眼下连云梯都不用造,沙袋一扔,斜坡一成,踩上去就是了。
计策已定,众军轮流休整。
帐外的即丘城墙上,曹真和曹休正在亲自督促士卒修缮城垛。
被赵云打残的败兵和曹休带来的援兵混编在一起,搬石头的搬石头,填豁口的填豁口,干得热火朝天。
刘备和江浩带着亲兵营远远对着城墙指指点点,似乎在商议攻城策略。
贾诩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东摇西晃。
刘备问道:
“惟清,既然计策已定,为何还要在此处抛头露面?”
江浩示意贾诩回答。
贾诩收了折扇,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就是人心。曹真知道我们在看他。我们若不出现在这里,他反而会疑心,为什么不看城?是不是暗中在做什么手脚?
但我们就站在他眼皮子底下,大大方方地看,指指点点,假装研究怎么搭云梯、怎么架冲车。
他看到这一幕,心里就踏实了。人一旦踏实,就不会往最坏的方向想。再者说,我等在此处,后方将士也好安心修整。”
刘备点点头,再次佩服贾诩的谋划。
城头上,曹真果然看到了刘备和江浩的身影。
他哈哈大笑,转身对曹休说道:
“刘备果然不懂兵法。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远道而来,士卒疲惫,若是今天一到便立刻攻城,还有几分锐气。
可他偏偏要在城外安营扎寨,白白耗掉自家士气。等到明天,他那股劲就泄了;再拖两天,他自己就该退了。”
曹休望着城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开口道:
“不如趁夜出城劫营,打他个措手不及。”
“不可。”
曹真断然否定。
“对面赵子龙就在军中,你是不知道他的厉害,我军之中只有恶来将军能与其匹敌。
还有三千白马义从,一旦出城,在平地上遇到骑兵突袭,跑都跑不掉。”
说这话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显然还没从琅琊那场惨败中完全缓过来。
十顿箭雨,一轮冲锋,八千大军就没了。
那种压迫感,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不知道的是,在另一个时空里,他也是这样,看到赵云就害怕。
江浩站在远处,望着即丘城头那面曹字大旗,心中默默盘算:曹真、曹休,这两个人,一个后来成了曹魏的大将军,一个后来成了大司马,是曹家两根顶梁柱。
今夜如果能趁着沙袋攻城一锅端了,等于提前替青州砍掉了曹操日后的两条臂膀,曹操该心疼坏了。
这天夜里,月黑风高。
即丘城头的曹军哨兵抱着长矛,靠着城垛打盹。
他们已经紧张了一整天,到了下半夜实在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城外忽然亮起无数火把,像一道环形的火墙将整座即丘城团团围住。
哨兵还没来得及发出警报,就看到了他们从未见过的景象。
不是云梯,不是冲车,不是攻城槌。
是沙袋。
五千面盾牌率先出阵,在城下四十步处列成一道铁墙。
盾牌手们半蹲着,将大盾斜插进泥土里,盾面连成一片遮蔽天日的铁幕。
盾牌底下,士兵们排着队,拿着两个沙袋,弓着腰沿着盾牌掩护的通道鱼贯而出。
第一队冲到城下,将沙袋往墙根一甩,转身就跑。
第二队跟上,第三队再跟上。
十几万个沙袋像雨点一样砸在城墙脚下,堆叠的速度快得惊人。
城头的四百余曹军弓弩手拼命放箭,但箭矢全钉在盾牌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真正落到人身上的寥寥无几。
并非曹军弓箭手少,而是均匀发布在四座城墙上,平摊下来,每面城墙也就只有三四百人了。
曹真在睡梦中被喊杀声惊醒,披甲冲上城头,往下一看,手脚冰凉。
城墙脚下已经堆起了一道人高高的沙袋斜坡,坡顶离城头只剩不到半丈高。
而更多的沙袋还在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斜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一寸地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