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座位不挨着。”苏瑶捏着票根轻轻晃了晃,语气里带着点惋惜,拉着杜宇往楼梯口走,“那我们先上去啦,回头再说。”
她俩刚转身,白露就转头问悦悦:“他们没跟你们一块儿买票吗?怎么座位差这么远?”
“不是买的,是我师哥送的票。”悦悦随口答着,伸手理了理裙摆。
君爷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下,眼眸里倏地掠过一丝锐光——王斌?
“那你那位王师哥自己不来?”白露跟着往前走,脚步轻快,“把票全给了杜宇他们?”
悦悦没留意哥哥骤然沉下来的神色,只顾着四处打量大厅里的水晶灯:“师哥说可能来呢,这地方人挤人,说不定早到了,咱们没瞅见罢了。”
今晚的观众确实多,听说两千个座位两周前就抢空了,连加的站票都没剩。好些女士穿着曳地长裙,男士西装革履,手里捧着包装精致的花束,一看就是等散场给乐手献花的。记者们举着相机在角落转悠,镜头时不时扫过前排的贵宾席。
这场维也纳爱乐乐团的首演,说是对外售票,可谁都清楚,大半票早被内部消化了。能坐在这儿的,不是商界名流就是政界人物,整场音乐会的气场,光看周围人的谈吐打扮就透着不一般。
白露挽着悦悦的胳膊,指尖轻轻点了点票上的座位号:“我先前压根没指望你哥能弄到票,这票抢手得很。我科室有个同事,提前一个月就托人找关系,最后也只弄到第二场的,气得好几天没精打采。”
“首场有啥不一样?”悦悦纳闷地眨眨眼。
“能撞见大人物啊。”白露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像说悄悄话,眼底闪着好奇的光,“听说连几位老首长都要来,要是能合个影,哪怕远远拍张照,回去都能跟人念叨半年。”
悦悦一听这阵仗,顿时有点坐立不安。这么严肃的场合,她和陆瑾居然是来给肚子里的娃搞“胎教”的?想想都觉得脸上发烫。
白露早前听陆瑾说过这茬,忍不住抿嘴笑:“我觉得这主意挺好的,说明你们家孩子打娘胎里就有这耳福,将来保不齐是个有灵气的。”
“灵气?”君爷在一旁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要是赶上贝多芬的《命运》,那悲怆的调子,你们就不怕孩子在肚子里吓得直踹?”
悦悦才不吃哥哥这套,梗着脖子反驳:“这叫‘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提前给孩子练练胆!”她心里还憋着股劲儿——毕竟这“胎教”花了五六千呢。
君爷挑了挑眉,语气更冷了些:“合着孩子还没睁眼,先得明白人生不易,出来混得带刺?”
这话像块冰投进热水里,几人都僵住了。靖夫人无奈地扶了扶额——大儿子这嘴,真是毒得连句顺耳的玩笑都不会说。悦悦撇着嘴别过脸,白露也只能干笑着打圆场:“君爷这是跟孩子开玩笑呢。”
陆瑾赶紧搂住老婆的腰,柔声安抚:“咱们的孩子不一样,出身军人家庭,骨子里就带着股韧劲,不怕这个。”
君爷瞥了他一眼,轻叹了句:“没被你们俩这奇思妙想吓着,就谢天谢地了。”
说实在的,还真没见过谁家把音乐会当胎教搞得这么认真的,又不是打算培养莫扎特。白露和靖夫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认同——君爷这话,倒也在理。
悦悦偏不服气,抬头瞪着哥哥:“你等着,等孩子出生了,保准比你想的强!”她就不信,凭着她和陆瑾的脑子,再砸了这么多钱,还能教不出个机灵娃来。
君爷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应了声:“拭目以待。”
进了音乐厅,才算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座无虚席。空气里仿佛都飘着乐符,连呼吸都得放轻。他们算是来得晚的,刚走到座位,就见舞台上的乐手们正在调弦,小提琴的试音像流淌的泉水,大提琴的低鸣则像厚重的云层。工作人员猫着腰检查乐谱架,调试麦克风,一举一动都透着严谨。
悦悦和陆瑾坐下,仰头望着头顶的穹顶,水晶灯折射出万千光点,恍惚间像闯入了另一个世界。来之前她特意查过,这音乐厅是意大利设计师的手笔,光声学设计就花了三年,果然名不虚传。坐在这儿,连空气都像是被乐声浸润过的,每一寸都透着精致。
手机轻轻震了震,是苏瑶发来的短信:“在楼上看见你们啦,挥手!”
悦悦抬头往上瞅,果然瞧见苏瑶在大概五米高的楼座上使劲摆手,像只挥舞翅膀的小麻雀。仰得脖子都酸了,她赶紧低下头,用短信回:“看见啦,你那儿视角咋样?”
苏瑶:刚瞅见王师哥了,往后台方向去了。
悦悦:我听白露说,能进后台的都是内部人。
苏瑶:问了杜宇,他说王师哥跟搞音乐的八竿子打不着啊。
悦悦:那他去后台干嘛?
苏瑶:鬼晓得,说不定是找熟人。
悦悦:……等于没说。
苏瑶:等等!他又出来了!
“在哪?”悦悦没忍住低呼出声,引来前排人回头一瞥,赶紧捂住嘴。
陆瑾也跟着仰头,顺着苏瑶手指的方向望去。王斌那清瘦的身影在人群里还算显眼,正沿着二楼右侧的走廊快步走着,很快就消失在出口处。就这一个匆匆的背影,谁也说不清他刚才在后台做了什么,更不知道他是不是要留在二楼听演奏。
悦悦刚想收回目光,后颈突然一凉,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道视线从右上方扫来,说不清是热是冷,像藤蔓似的缠上来,在她、陆瑾和母亲身上绕了一圈,带着种说不出的诡异。
这感觉让她猛地想起《歌剧魅影》里的场景,鸡皮疙瘩瞬间爬了满身。她循着感觉望去,可楼座上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头,根本找不到那道视线的源头。
是错觉吗?
场内的灯光亮得像白昼,连墙角的阴影都被照得清清楚楚。可她偏偏觉得这光亮有些刺眼,晃得人心里发慌。或许,真是自己太紧张了吧。
正怔忪着,场内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浪头似的一波接一波,差点掀翻屋顶。指挥家穿着黑色燕尾服,优雅地走上舞台,向观众深深鞠躬后,沉稳地登上了指挥台。
乐声骤然响起,像一道洪流冲破闸门,恢弘而凝重。小提琴的悠扬、大提琴的厚重、铜管的嘹亮、木管的灵动,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音乐厅都罩了进去。这已经不是“好听”能形容的了,更像一场灵魂的洗礼,让人不由自主地沉进去。
悦悦被乐声牵着走,眼前仿佛浮现出流动的光影,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境。那旋律像有手似的,轻轻拨动着心底最软的地方,过往的零碎记忆、深埋的情绪,都被一点点牵扯出来,在脑海里盘旋。
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悦悦猛地回神。转头一看,母亲靖夫人正用手帕轻轻按着眼角,一滴泪珠挂在睫毛上,颤巍巍的。
见女儿望过来,靖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声音压得像耳语:“每次听约翰·施特劳斯的圆舞曲,总忍不住掉眼泪。”
“妈以前常听这些?”悦悦惊讶地睁大眼睛。在她印象里,母亲总是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或是坐在沙发上缝缝补补,除了一手好厨艺,似乎从没表露过对音乐的偏爱。
靖夫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遥远的怅惘:“你姥姥姥爷还在的时候,家里有台老唱片机。是你姥爷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宝贝得跟啥似的。你姥姥就跟朋友借来唱片,有圆舞曲,也有交响乐,都是偷偷藏在柜子里的。”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手帕上的花纹,眼里闪着温柔的光:“那时候哪敢光明正大听啊,都是等夜深了,拉上窗帘,把音量调到最小,一家人围着唱片机坐着,连呼吸都得轻着点。现在想起来,那沙沙的唱片声,比现在的音响听着有味道多了。”
悦悦能从母亲的语气里听出满满的怀念,那是属于一个年代的珍贵记忆。
“那时候的唱片带着股岁月的味道,”靖夫人的声音里裹着叹息,“乐声里都像是藏着故事。现在想听都没处找了,就算有,也找不回当年的感觉了。”她的目光落在舞台上,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透过乐声,看到了几十年前的夜晚。
“妈,您要是喜欢,以后我和阿瑾常带您来。”悦悦握住母亲的手,真心实意地说。
靖夫人却轻轻摇了摇头,拍了拍她的手背:“阿瑾在部队忙,哪能总来。再说,这地方消费太高了。”
“钱不是问题。”
“傻囡囡。”靖夫人的指尖带着点粗糙,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你爸常说,日子过好了,也不能忘了还有人在苦日子里熬着。偶尔来享受一次没关系,多了就容易飘。咱们又不是搞艺术的,太沉迷了,就把心思用偏了。”
悦悦看着母亲平静的侧脸,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太不了解她了。这位看似平凡的家庭主妇,心里装着的格局,比自己大多了。
两个钟头的音乐会眨眼就结束了。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悦悦还愣在座位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又有点空落落的,让人舍不得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