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知道这软件项目一上手,不到半年,已让孙立愁得头发大把往下掉,整日焦头烂额。
“真有那么难?”孙一枚有些不信。大哥虽说平日里爱耍些小聪明,论技术能力在部队里却不算差,怎么会被个软件难住。
“那数据库庞大得像座盘根错节的山,里面的弯弯绕能绕晕人。光是分类,我们前前后后想了四五个方案,没一个能入得了君爷和白队的眼。”孙立掏出手帕擦汗,帕子湿了大半,贴在手心黏糊糊的,“我真不是没上心,毕竟是想借着这事讨他们欢心的。可这难度,比我当初想的翻了十倍都不止。后来实在扛不住,偷偷找了好几个导师求助……”
结果那些教授看完方案,异口同声说他笨。
“怎么个笨法?”孙一枚追问,眉头也跟着皱起来。
“不是说我技术不行,是说我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孙立苦着脸,声音都带了点哭腔,“他们说我事先没摸透君爷和白队的脾气——那俩人布置的任务,圈内人见了都得绕道走,要求高得没边,压根不是常人能达得到的。我这自不量力接了,纯属拿着鸡蛋去撞石头。”
“教授们不肯搭把手?”孙一枚替他着急,“再怎么说,也得看爷爷的面子吧?”
“他们自己手里的项目都堆成山了,哪有闲工夫管我这摊烂事。想从别处调些技术军官来帮忙,挑来挑去没一个能顶上的。”孙立叹了口气,眼里的颓败快溢出来了,“我就想着拖一拖,再跟教授们磨磨嘴皮子,看能不能抽点业余时间指点指点。”
“君爷没给个准话?”
“没动静,半点动静都没有。”孙立最怕的就是这个,君爷和白队那副不置可否的样子,反倒透着股高深莫测,像悬在头顶的剑,让他日夜不得安生,“他们是傲气,但不鲁莽,不会平白无故指责兄弟部队的人,免得伤了和气。要想踢掉我,总得抓着实据,找个由头。”
为此他早做了防备,跟相熟的教授们打了招呼,若是白队或君爷派人来打听,就多提提项目的实际难处,替他圆几分。可左等右等,连点风声都没传来。
孙立本该松口气,可今晚隔着人群瞧见君爷在【画饼充饥】里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的不安像野草似的疯长,缠得他喘不过气。
“我看你和晓亮刚才瞧那桌人,好像认识?”他忽然想起这茬,追问不休。
“嗯,里面有个是晓亮的同班同学。”孙一枚含糊其辞,不想多提。
“还有呢?”孙立不依不饶,直觉还有隐情。
孙一枚不太情愿提陆大少,怕被大哥埋怨自己知情不报,拣着无关痛痒的说:“还有个这两天来学校科研所借机器的技术军官。”
“搞计算机的?”孙立的眼睛倏地瞪直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孙一枚点点头,尽量说得轻描淡写:“看着也不怎么样,就来借个机器用用,教授们都没怎么提过,估计没什么名气。”
孙立哪能被这两句话糊弄过去,反倒更急了,语气里的埋怨压都压不住:“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君爷跟他凑在一块儿吃饭,明摆着是找上他了!”
“我也是这两天才在学校瞧见他的,哪知道他跟君爷有关系!”孙一枚委屈地辩解,眼圈都有点红了。
“他叫什么?”孙立沉下脸,语气不容置疑。
“就知道姓陆。”
孙立立刻摸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一圈搞计算机的熟人,挨个打电话打听,问遍了圈子里的人,竟没一个听说过有名头的“陆姓军官”。查不到底细,他更急了,推了推张亮:“你拿手机下楼,偷偷给那姓陆的拍张照片来!”
张亮老大不乐意:“表哥,这要是被发现了,岂不是打草惊蛇?”
“你不会办得隐蔽点?找个柱子挡着,或者假装玩手机!”孙立没好气地瞪他,额头上的青筋都跳起来了。
“表哥别急。”张亮忽然勾了勾唇角,比起这对兄妹的慌手慌脚,他倒显得胸有成竹,“想知道他是谁,我有个更简单的法子。”
“什么法子?”孙立催道。
“刚才他们桌上招呼过一个女生,我看着眼熟。后来听他们叫名字,才想起是我在江浙念书时的同校同学。等吃完饭,我找她打听打听,不就一清二楚了?”
出了饭馆的彭芳,沿着人行道疾走,脚步有些踉跄,其实心里一片茫然,压根不知道要往哪儿去。走到红绿灯路口,晚风卷着凉意吹过来,脑子才清醒了些。
身后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最后停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透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她转过身。
路灯的光晕落在陈孝义脸上,勾勒出他硬朗如刀刻的侧脸,像尊沉默的希腊神像,眉宇间透着股不容亵渎的威严。那双黑眸沉沉的,像浸在深水里的石头,没什么情绪地看着她。
彭芳扯了扯唇角,声音有些发涩:“陈教官,对不起。”
她也说不清自己刚才为什么对靖欢的话反应那么大。若真是子虚乌有的事,何必又羞又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心底深处,偏偏又藏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听了这句道歉,陈孝义眼皮都没眨一下,脸上那副“石头相”半点没裂,语气沉得像教了一辈子书的老教授:“走吧,他们该饿坏了。”
他转身往对面的大排档走,步子从容沉稳,脊背挺得笔直。彭芳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泛起丝无奈,撇了撇嘴,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石头是没有心的,至少对她是这样。她得牢牢记住这点,不能再胡思乱想。
人行道上,两人的距离忽远忽近。离得最近时,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混着汗水的味道,可那距离,却像是隔着条看不见的河,明明触手可及,偏又遥不可及。
她的目光像夜里的太阳,带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炙热,落在他的脊梁上。陈孝义抿紧唇角,耳尖却悄悄泛起点红,心里暗道:年轻,热情,这些他也曾有过。谁没年少轻狂过?只是岁月磨平了棱角,剩下的是成年人该有的稳重和克制。他不像闻子瑞那般随心所欲,爱情对他而言,早已不是风花雪月的追求,也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他要的,只是一个成年人该有的、平稳可靠的婚姻,一个能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伴。
或许,等她再大几岁,褪去这一身青涩,年纪相当了,他才会考虑吧。
夜色沉沉,沉默像潮水般漫上来,裹得人心里发慌,连呼吸都带着点滞涩。
到了大排档,买好饭盒付了钱,陈孝义没多话,只淡淡说了句“回去吧”,便转身离开了。
彭芳拎着装着五六个饭盒的塑料袋,指尖被勒得发红,独自回到同学们聚集的地方。
“彭芳,你不是跟陈教官最亲吗?我们特意放你俩单独去,怎么把人给搞丢了?”有同学笑着打趣,语气里带着点明晃晃的揶揄。
彭芳心里忽然涌上股火气,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声音都带了点冲:“你们吃吧,我不饿。”说完转身就走,不管身后会不会有人说闲话,也不管那些目光里藏着什么。
一路奔回表哥家,她径直钻进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把所有声音都隔绝在外。
陆静正在厨房洗碗,听见这声重响,探出头望了望,刚好瞧见彭芳匆匆进房的背影,心里犯嘀咕,擦了擦手走到儿子房间,跟赵汀文说:“阿芳是不是在外头受委屈了?听着动静不对。”
赵汀文自从接到彭芳电话,听说她和同学、还有陈孝义在一块儿,心里就有些别扭,像卡了根小刺。此刻皱了皱眉,扶了扶眼镜,语气硬邦邦的:“没事,小孩子家家的,能有什么事?别管她。”
陆静听他语气不对,想再问两句,可瞧他那副不愿多说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这老公要是真较起劲来,连婆婆都怵他三分,还是别触霉头了。
陆静缩着脖子退了出去。
五岁的东东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看妈妈的背影,又看看爸爸紧绷的脸,小手摊了摊,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嘴里却小声咕哝:“小姑是谈恋爱了吗?妈妈说,女生不高兴的时候,多半是为了男生……”
赵汀文听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叉着腰站在那儿,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不是怪表妹,是怪自己——或许当初就不该让陈孝义照拂她,男女授受不亲,总归是麻烦。
可转念一想,陈孝义那人古板得像块石头,眼里只有规矩,怎么可能跟表妹有越轨的心思呢?
房间里,彭芳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眼里一片茫然。心口那股起伏的情绪,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比当初被闻子瑞嫌弃时还要难受百倍。
她到底是怎么了?
手机忽然响了,响了三声就停了,像是试探。她百无聊赖地摸过来接起。
“彭芳同学吗?我是张亮,以前在浙江中学跟你同级的。”电话那头是个温润有礼的男声,带着点刻意的熟稔,“不知道你还记得不?当年我们那届高三保送,你去了清华,我去了北航,当时学校里还挺多人拿咱们俩作比较的。”
对方一提醒,彭芳立刻想起来了。都是当年成绩拔尖的,虽不同班,却常在老师同学口中听到彼此的名字,竞争意识藏不住,也算“熟悉”的陌生人。
“有事吗?”她问,声音淡淡的,实在想不通张亮这时候找她做什么。他们以前可从没说过一句话。
张亮对彭芳的印象,还停留在“成绩好但不爱说话,样貌平平”上。若不是为了表哥这事,他压根不会想起联系这个“老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