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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司令待人越是热络,马顺利心里那股火气就烧得越旺。他总盯着靖家那扇窗,看靖司令对谁都和和气气,再想起悦悦,便觉得这女人是揣着脏东西进了干净地儿,把靖家的门楣都染了灰。

他本就难见悦悦一面。自上次君爷点过那几句,悦悦像是把自己缝进了棉布里,轻易不出门。要么在对门娘家陪着靖夫人择菜,竹篮里的青菜沾着水珠;要么坐在自家窗前,指尖缠着粉线,给肚子里的孩子织小袜子,竹针碰出“嗒嗒”声,日子静得能听见阳光落下来的响动。

要撞见她,要么是陪靖夫人去菜场,拎回一篮沾着泥的萝卜;要么就得等她下楼扔垃圾。悦悦扔垃圾总挑下午四五点,那时日头斜斜地靠在墙头上,院里的孩子被妈喊回家吃饭,路上空荡荡的,她扶着腰走,像怕踩碎地上的影子。

在马顺利眼里,这谨慎全是心虚。他攥着扫帚在冬青丛边打转,扫帚毛磨秃了也没扫净几片叶,眼睛却像鹰隼似的,盯着那扇单元门。越看越觉得,这女人定是藏着见不得人的事,不然怎会躲得像只受惊的耗子。

周五下午,陈孝义刚在大院落了脚。石家庄的行李用帆布包着,在楼道里堆成小山。他提前请了两小时假,想把屋子拾掇出来。没私家车的人挤公交,下车时被人撞了下胳膊,帆布包带子勒得肩膀发红。刚站稳,就见后面一辆公交“吱呀”停在站台,车门“哐当”打开,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跳下来。

竟是彭芳和闻子瑞。

闻子瑞走在前头,脊背挺得像根标枪,校服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彭芳跟在后面,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步子蹦蹦跳跳的。两人隔着两步远,像被无形的线牵着,不远不近。手里都拎着包,瞧着是趁周末回家。

陈孝义想躲,脚却像被钉在站牌下。两个年轻人也看见了他,步子猛地顿住,那目光像淬了火的针,直往他脸上扎,要扎出些窟窿来。

“陈教官?”彭芳先喊出声,声音里带着雀跃,像只刚出笼的雀儿,几步跑到他跟前,鼻尖沁着薄汗。

陈孝义心里叹口气——住一个院,躲是躲不过的。他转过身,朝两人点了点头,脸上没多余的表情,像块晒透了的石头。

闻子瑞眉头拧成个疙瘩,眼神里堆着问号,又藏着点看穿什么的锐劲,低声道:“你住这儿?”

陈孝义只点了下头。有些事说不清,说清了也像一团乱麻,不如不说。

彭芳听说他住这儿,眼睛亮了,红扑扑的脸蛋像揣了颗糖:“陈教官,那我们寄石家庄的信,你还能收到不?”

这话带着点逗弄,陈孝义却答得坦荡:“自然能,部队的信箱天天开。”

彭芳被他堵得一噎,抬手想抓后脑勺,指尖刚碰到头发,倒先笑了,眼里的狡黠像漏了的光,顺着眼角往下淌。

陈孝义又叮嘱:“我住这儿的事,别跟同学说。”

闻子瑞本就烦班里那些追着“陈教官”起哄的女生,冷着脸应了声“嗯”,下巴抬得老高。

彭芳左右晃了晃脚,鞋跟磕着站台,犹豫了半天才说:“行吧,不过……”她没说下去,抿着嘴笑。

陈孝义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扫。刚才下车时,闻子瑞先迈的腿,彭芳慢了半拍,像被风吹着的蒲公英,不远不近地跟着。不像亲近,却也没闹僵。他抿了抿刚毅的唇,没再多问——闻子瑞这年纪,像只炸毛的猫,问多了要挠人的。转身往院里走,帆布包在肩上晃悠。

两个年轻人跟在后面,穿过门哨时,哨兵敬了礼,目光在他们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回岗亭上的时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走。

另一边,悦悦正扶着楼梯扶手往下挪。手里的垃圾袋不沉,可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袋子里装着空牛奶盒,晃出“哗啦”声。每次扔完垃圾,她总爱在老槐树下站会儿,手轻轻搭在肚子上,能感觉到里面小生命在踢腿,像条小鱼在游。

走到垃圾桶旁,她把袋子扔进去,“扑通”一声,像块小石头落进井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指尖沾了点凉意,是秋末的风带过来的。

不远处,马顺利在冬青丛边转悠。他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低,可眼睛却从帽檐下钻出来,盯着那棵老槐树。听见垃圾桶响,他猛地掀起帽檐,看见悦悦的身影,喉咙里像卡了根刺。

只见悦悦扶着腰,走到老槐树下。风掀起她的衣角,露出里面的孕妇裙,粉扑扑的。她伸了伸胳膊,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金斑点点落在她脸上,像撒了把碎星星。她看得有些出神,嘴角悄悄弯了弯,恍惚间想起小时候,妈给她读《天上落下的星星》,书页上画着会发光的宝宝,妈说:“咱们悦悦以后也生个星星似的娃。”

马顺利觉得时机到了。他攥紧拳头,掌心的汗把粗布手套浸得发黑。从灌木丛后猫着腰挪出来,脚下的枯叶被踩得“沙沙”响,他却顾不上了,像只偷鸡的黄鼠狼,一步步凑到悦悦身后。

毫无预兆地,一只手猛地推在悦悦背上!

悦悦压根没防备,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往前一倾。眼看就要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护着肚子!双手像铁钳似的,死死环住腰腹,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母性,比任何时候都要硬。

这动作反倒让马顺利愣了一下。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女儿,也是这么大的肚子,每次去产检,走路都像捧着个瓷娃娃。脑子里像有根弦被猛地扯断,“嗡”的一声,连他自己都没弄清怎么回事,手已经再次伸出去,这回却是拽住了悦悦的胳膊。

悦悦没往前摔,却被这一拽带得失去平衡,向后重重坐倒在地。“咚”的一声,尾椎骨像被锤子砸了下,疼得她眼冒金星。饶是这样,也把她吓得浑身冒汗,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像虫子在爬。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嘴张了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眼泪“吧嗒”掉在衣襟上。

马顺利见她摔了,又瞥见路口拐弯处有人影晃过来,吓得魂都飞了。他像只受惊的兔子,慌忙钻进灌木丛,枝叶被撞得“窸窸窣窣”响,带刺的枝条刮破了手背也没察觉。

这细微的声响,在陈孝义耳里却像炸雷。他刚走到路口,脚步猛地顿住,像嗅到危险的猎豹,朝着声音来源走去。帆布包从肩上滑下来,“咚”地砸在地上。

跟在他身后的闻子瑞和彭芳也停住脚,伸长脖子往前凑,心像被揪着,提到了嗓子眼。

绕过拐弯,三人一眼就瞧见了坐在地上的悦悦,脸色顿时都变了。

“悦悦姐!”彭芳惊呼一声,手里的书包“咚”地掉在地上,拉链崩开,露出里面的作业本和苹果,苹果滚到悦悦脚边。

闻子瑞也扔了背包,拔腿就往过跑,可动作还是慢了陈孝义一步。

“嫂子!嫂子!”陈孝义几步冲到孕妇身边,“咚”地半跪下来,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也顾不上。他先抓住悦悦的手腕,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脉搏跳得又快又急,像擂鼓,震得他手心发麻。

他抬头,对跟过来的两个学生急声道:“快去找车!去门哨叫人!”

闻子瑞虽不怎么待见陈孝义,可对上他那双眼睛——那眼睛像闻爷似的,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心里还是一凛。他忽然记起,这人再怎么看着不顺眼,终究是个军人,骨子里的气场让人不敢违抗。当下没犹豫,转身就朝门哨跑,步子快得像阵风,校服裤扫过地面的草。

彭芳却慌了神,跌跌撞撞跪到悦悦面前。见她满头大汗,脸色白得像张纸,嘴唇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心也跟着揪紧,跳得像要炸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怕吓着悦悦。

“你包里有毛巾吗?”陈孝义问她,声音尽量稳着,可尾音还是发颤。

问了一声没回应,他转头看去,只见彭芳瞪着一双受惊的兔子眼,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眉头一沉,提高了音量:“彭、芳!”

这声厉喝像盆冷水,总算把彭芳浇醒了。

“去,拿毛巾!”

陈孝义的声音硬邦邦的,像块冰。彭芳慌忙在书包里翻,指尖碰到陈孝义的手,才发现他的掌心竟也沁着层薄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攥着什么滚烫的东西。

他心里的压力,比谁都大。

悦悦的脉搏快得吓人,像要从皮肤里蹦出来。何况,她是陆瑾的媳妇,肚子里揣着陆家的根;是靖司令心尖上的妹子,那老头看她的眼神,比看军功章还宝贝——这两层关系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像座山,压得他呼吸都沉了几分。

陈孝义用毛巾轻轻擦悦悦的脸,动作放得柔,怕碰碎了似的。又急声唤:“嫂子,嫂子!能听见不?看着我!”

他用指尖在她人中穴上狠掐了两下,悦悦涣散的眼神总算慢慢聚了些。她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陈孝义的脸,眼神里全是茫然,像个迷路的孩子。

“嫂子,认得我不?”

“陈、陈少校……”悦悦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气若游丝。跟着,她的目光立刻落回肚子上,带着哭腔问,声音里全是恐惧:“孩子……我的孩子……”

“没事,孩子没事。”陈孝义按住她的手,不让她乱摸,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安抚,“没出血,咱去医院看看,听话。”

听到“没事”两个字,悦悦急促的呼吸稍稍缓了些,可脸色依旧难看,嘴唇咬得发白,像要咬出血来。

这时,闻子瑞带着门哨的人开了辆面包车过来,“吱呀”一声停在跟前。一个门卫拉开后座门,陈孝义跟另一个人小心地抬悦悦,动作轻得像托着易碎的瓷器,生怕碰着哪儿。

一行人匆忙上车,车子“呜”地一声窜出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焦急的声响。

司机问:“送哪家医院?”

“我们单位医院!”陈孝义一边盯着悦悦的脸,一边摸口袋想打电话,眉头拧得更紧,“快给靖科和闻科打!”

闻子瑞已经掏出手机打给闻爷,听筒里只有“嘟嘟”的忙音,像敲在心上的重锤,一下下的。

陈孝义急得额角冒汗:“找徐护士长!你哥说不定在手术室,听不见!”

闻子瑞一愣,反问:“你咋知道我哥在哪?”他眼神里多了层探究,像要把陈孝义看穿。

陈孝义哪有功夫解释,只紧盯着悦悦的眼:“别问了,快打!”

彭芳直接抢过手机,按陈孝义说的号码拨过去,指尖抖得像秋风里的叶。

很快就通了,是徐美琳接的。她一听说悦悦摔了,还是怀着孕的,“啪”地扔下话筒就往办公室冲,声音都变了调:“方医生!不好了!悦悦摔了!快!”

等面包车开进单位医院,方敏带着一群医护人员早已等在楼下,担架床的轮子在地上划出“滋滋”声,每个人的脸都绷得紧紧的。

车门打开,闻子瑞和彭芳先跳下来,方敏立刻上了车。看到车里的陈孝义,她急问:“怎么摔的?碰着肚子没?”

“不清楚,没见旁人。”陈孝义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灼,尽管他努力想冷静,“脉搏快,怕是要心律失常,得赶紧心电监护。”他的目光落在悦悦紧闭的眼上,心里像压着块石头,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