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寥寥数语,如投石入静湖,悄无声息间便漾开层层涟漪,陆大少另一重深藏的本事就此显露出端倪。
想来昨晚君爷向他提议时,他心里早已盘算出七八分究竟,是以今日应对起来,方能这般周全妥帖,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连眉宇间的从容都透着胸有成竹。
“行。”君爷在妹婿肩上重重拍了两下,掌心的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信赖,语气也透着干脆的爽快,“这事就先托给你了。”
之后,赵汀文亲自送小舅子出门。走廊里的白炽灯在两人身后拉成长长的影子,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缓而有节奏的声响,像在数着步子。
众人散去,闻爷在君爷对面的藤椅上坐下。两人对视片刻,目光在空气中无声交锋,交换着复杂的意味——有探究,有审慎,还有几分不必言说的默契。没说一句话,却似有千言万语在其间流淌,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住了。
“刚出去的人,你觉得会不会走漏消息给孙立?”君爷眉头微蹙,指尖在办公桌沿轻轻点着,发出细碎的叩击声,最在意的还是妹婿的安全,“我爸昨晚来问我,真不知道孙立是从哪第一时间摸到消息,竟直接找去我爸那里了,动作倒快得很。”
“我看,咱们这边出不了这种事。”闻爷指尖在桌面轻点,沉吟着缓缓分析,“反倒可能是白队那边——软件测试要跟其他部门协调,人来人往像走马灯,保不齐就把要换人的风声漏出去了,毕竟隔墙有耳啊。”
这推断合情合理。若孙立知道君爷也有换人的意思,怕是不会只盯着靖司令求情打探,早该多头打点了。
确定了这点,君爷道:“白队那边,暂时也先瞒着,别打草惊蛇。”
闻爷点头应下,指尖在搪瓷茶杯沿摩挲着,目光沉沉的,像落了层霜。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这次的沉默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里面藏着对陆大少底细的深深探究。
“我记得,干爸把他调到部队大学了,因为知道他在校时的专业底子扎实,特意让他进了韩教授的团队。”闻爷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像钥匙般打开了话头,引向对陆大少的了解。
“据我所知,韩教授两三个月前就病了,时好时坏的,可他手头的研究项目,却一点没停,进度甚至比从前还稳当。”君爷语气里带着隐隐的提示,话里话外都像在勾勒一幅画——韩教授的研究能继续,定是有人稳稳接过了担子,带着团队往前冲,那双手腕定然硬得很。
这么一想,昨晚他提议让妹婿接手时,父亲靖司令的反应就说得通了——或许早对陆大少的能耐有所了解,是以脸上才不见多少吃惊,反倒是了然更多些,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种种迹象串起来,像拼起一幅完整的拼图,足以说明:在大学和教授们眼里,陆大少早有资格带领原有团队,啃下国家级的攻关项目,绝非池中之物。
陆瑾的才华,比起孙立,怕是高出不止一个层级,简直是云泥之别,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可他先前,怎么会落到教导队去?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实在耐人寻味,像藏着团解不开的谜。
“这事恐怕不简单。”闻爷眉头微锁,眉心拧出个深深的川字,想得更深,“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出任务吗?回来时听说,他刚好也被部队急召回去执行任务。巧的是,我们前脚刚落地,他的任务也刚结束,这时间点掐得太准,怎么想都透着蹊跷。”
一提那次英国的任务,君爷摩挲着下巴,指腹蹭过冒出的青黑胡茬,心里也是一惊。若按闻爷的推断,陆大少那次,难不成是去为国家一号人物维护电脑?
这念头一出,别说赵汀文,连君爷都得倒抽口凉气——他这妹婿,平日里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穿着便装时甚至带点漫不经心的散漫,若真是这来头,那可太能藏了,像块裹着粗布的璞玉,不剖开谁也不知道内里的光华。
“阿瑾。”赵汀文送小舅子出门时,看他的眼神已多了几分探究,像在打量一件藏着秘密的珍宝,忍不住问,“你老实说,你到底哪个部队的?”
“我现在不就在国防大学吗?”陆瑾指尖轻挑帽檐,嘴角噙着点似笑非笑,语气依旧带着点吊儿郎当的玩笑味,让人摸不清真假。尤其在他今天露了这手之后,更像蒙了层朦胧的薄雾,看不真切内里。
赵汀文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知道他不说定是有难处。都是军人,懂保密的规矩,便不再多问,只是拍了拍他胳膊,掌心的温度带着理解。
两人乘电梯下楼,金属门缓缓打开时,正好遇上一群人赶着上楼,脚步声匆匆忙忙,带着点焦灼的意味。
电梯口擦肩而过时,一个戴眼镜、身形微胖的年轻军官忽然转过身,脸上堆着刻意的笑冲赵汀文喊:“赵组长,这么巧。”
“你是——”赵汀文扶了下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对方脸上扫了扫,一时没认出来,只觉得眼熟。
“我是孙立啊,之前在会议上见过的,还给您递过资料呢。”对方主动伸手,掌心温热,甚至带着点汗湿,一副公关熟稔的样子,指尖微微颤抖。
“你好。”赵汀文没忘君爷在办公室里对这人的火气,指尖捏了捏镜架,只轻轻握了下对方的手就松开,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能打草惊蛇,也不能显得太过热络,像在触碰一块烫手的山芋。
孙立见他肯握手,已是满脸笑意,眼角的细纹都堆了起来,没察觉异样。目光扫过赵汀文身旁的陆瑾,上下打量了两眼,带着点审视,随口问:“这位是——”
“我小舅子,内弟。”赵汀文笑了笑,话说得模糊,像蒙了层纱,不愿多言。
孙立立刻会意,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以为陆瑾是来托关系的,哈哈笑了两声表示“懂”,那笑声里带着点敷衍和轻蔑,便和其他人匆匆上楼去了。看这架势,定是急着找君爷,想看看事情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脚步都带着慌,像在赶末班车。
看着孙立的背影,赵汀文和陆瑾都有些感慨。
赵汀文从医生的角度瞧着,眉头微蹙:“才三十出头吧,又不是做生意的,这小肚子都起来了,怕是久不操练,身上的筋骨都松了。”
长期军训、常出任务的年轻军人,体格向来结实得像块铁,哪会这么快发福,连腰腹都松垮下来,像揣了个小皮球。
陆瑾则从孙立发福的体态,想到了自己大哥陆飞——当年调到机关,日子过得松散,也是这么一天天胖起来的,身上的锐气都磨没了,只剩下满身的油腻。
“二姐夫,送到这儿就行。”到了大楼门口,陆瑾拦住了还要往前送的赵汀文,指尖在裤缝边顿了顿,带着点客气。
赵汀文自然不只是为了送他,往四周看了看没人,压低声音问,语气里带着点试探:“我问你,你现在的工资本,是不是在悦悦手里?”
“是。”陆瑾应了声,眉梢微挑,有些疑惑——二姐夫突然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家里缺钱?眼里满是探究。
赵汀文沉吟片刻,看着他眼里的疑惑,终究还是道:“既然工资本在悦悦手里,那算了。”
“二姐夫?”陆瑾追问,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像藏着半截没说出口的话。
“没什么。”赵汀文拍了拍他肩膀,转身离开了,背影里藏着点心事,脚步都沉了些,像灌了铅。
这事牵扯到他老婆。昨晚闻爷那追问的眼神,像探照灯似的,让他没敢多言。若是让君爷知道,老婆被陆母说动,骗了妹妹的钱,以君爷护妹的性子,怕是连老婆都要记恨上,到时候家里更不安生,鸡飞狗跳的日子他可受够了。
小舅子这边,更不能说——怕伤了他和悦悦的感情,小两口日子正顺,蜜里调油的,别因为这事生了嫌隙,那就得不偿失了。
何况,他老婆在赌约里已经输得彻底。陆母昨晚又打电话来,说那十五万不够,让近期再凑点,还把今美莲的病情说得危在旦夕,仿佛下一秒就要咽气,那语气里的急切,听着就假,像演出来的。
自从老婆把和岳母交涉的事交给他,他就琢磨着,得想个法子,让陆母把吞下去的十五万,一分不少吐出来,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她,这口气咽不下。
今天东东学校没课,悦悦把孩子接过来照看。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暖洋洋的,像铺了层金纱。
陆静叮嘱过儿子,要好好照顾怀孕的舅妈。是以东东没乱跑,安安静静坐在舅妈身边看电视,小身子坐得笔直,像棵小树苗,还时不时给舅妈倒杯温水,拿个靠垫,帮着绕毛线团,小手笨拙却认真,毛线在他手里绕成个歪歪扭扭的球。
悦悦看孩子这么乖,这么懂事,心里暖融融的,瞧着就像自己的孩子。她正笑着,嘴角的弧度还没落下,肚子里的小家伙像是不满妈妈偏心,轻轻踢了一下,力道不大,却清晰得很,像在撒娇。
这一踢像是起了头,两个小家伙像是较上了劲,轮流在肚子里动着,肚皮都微微起伏着,像揣了两只活泼的小泥鳅。
东东看见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赶紧把小手小心翼翼地放到舅妈肚子上,边摸边叹,小眉头皱着:“舅妈,舅妈,里面在打架呢!等他们出来,你一定得用狗绳拴着,不然要翻天啦!”
悦悦被这话逗得直笑,笑得肩膀都抖了,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伸手揉了揉东东的头发,柔声道:“哪能这么说弟弟妹妹呀,他们是在跟你打招呼呢。”
下午,赵汀文竟比陆静早一个钟头下班,来悦悦这儿接孩子。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拎着袋水果,红的苹果,黄的梨,看着就新鲜。
“赵大哥,坐。”看赵汀文脸上带着点严肃,像是有话要说,悦悦也收了笑,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东东一骨碌从沙发上爬起来,扑到狐狸爸爸腿上,像只小猴子挂着,还蹭了蹭爸爸的下巴。
赵汀文捏了捏儿子的小脸,指尖蹭过他软乎乎的脸颊,问:“今天在这儿,没欺负小弟弟小妹妹吧?”
狐狸爸爸多精明,知道儿子不会欺负舅妈,却保不齐会“欺负”肚子里的小表妹小表弟,这问话里带着点敲打。
东东嘟着嘴,小下巴翘着说:“他们在舅妈肚子里打架,不乖,我训了他们一顿,让他们听话。”
赵汀文又捏了捏他的脸,眼底漾着笑,像落了星光:“你不乖的时候,爸爸妈妈骂过你吗?”
“没有。”东东摇摇头,理直气壮道,“我也没骂弟弟妹妹,就是说他们不乖,像我不乖时妈妈说我一样。”
悦悦捂着嘴笑,眼里满是温柔:“赵大哥,东东很乖的,懂礼貌,还会照顾人呢。”
“这小子,一肚子鬼点子。”赵汀文叹口气,语气里满是宠溺,指尖刮了下儿子的鼻子,转而对悦悦说,“我这次来,是想跟你商量件事。”
“赵大哥请说。”悦悦见他语气严肃起来,也收了笑,坐直了身子,认真听着,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想对外说,你在做一笔投资,利润很丰厚,现在正急着用钱。”赵汀文看着她,目光诚恳,带着点恳求。
“赵大哥?”悦悦皱起眉,心里一动——难道和上次二姐向她借钱有关?细想之下,多半是这样,便坦诚道,“其实二姐上次借的钱,我跟她说过没关系,慢慢还就好。就算还不了也没事,我和阿瑾现在真不缺钱,您别往心里去,也别让二姐有负担。”
“悦悦。”提到老婆这事,赵汀文脸上带着歉意,语气也沉了沉,“其实,阿静已经后悔了,悔得肠子都青了,昨晚还跟我掉眼泪呢。”
“二姐后悔了?”悦悦一愣,眼里闪过惊讶,“难道二姐投资失败了?”
“你二姐是部队单位的,哪能搞投资。”赵汀文说了半句,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点怅然,意味深长,“不过,她确实‘投资’失败了另一样东西。”
“是什么?”悦悦眸色沉了沉,心里隐约猜到了几分,指尖攥紧了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母女的感情。”赵汀文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在悦悦心上,沉甸甸的。
陆静昨晚是真寒了心。陆母又打来电话,非让她再凑三十万,还明里暗里点拨她,让她去跟悦悦开口。为了要钱,竟把今美莲的病情说得像是随时要不行了似的,那语气里的急切和编造的恳切,听得她胃里都泛酸,一阵阵地恶心。那一刻,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像坠了块冰,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