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巨树的中心,矗立着一丛发光的心形珊瑚王座,荧光游鱼与漫天花瓣在王座周身萦绕流转,每一寸光影都浸透着不容亵渎的神圣光辉。
“……那是谁?”一道女声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声发问。
另一道男声漫不经心,只扫了眼水镜中那座黑黝黝、缀着廉价彩灯,既显粗陋又空荡荡的殿宇,语气轻佻:“啊,倒没想到,把‘灭绝’给招来了。”
“灭绝!你怎么没告诉我,灭绝会来!”女声瞬间拔高,藏不住的焦虑翻涌而出。
“怕什么?”男声里裹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玩味,指尖轻点水镜中那座寒酸到刺眼的神殿,“不过是个被开除柱籍的孤家寡人,一座四处碰瓷、苟延残喘的破烂神殿,再加上一个……呵,连件正经神袍都懒得穿,裹着身凡俗睡衣就敢闯我生命神国的‘柱神’罢了。”
他的笑声在光辉流转的王座间回荡,轻蔑之意毫不掩饰:“看看她,阿芙洛,你在焦虑什么?她全身上下,哪一处配得上‘柱神’二字?”
他伸出手,虚指水镜中的宴追,语气如同在点评一件拙劣不堪的展品:“权柄?虚无?听着倒唬人,可你瞧瞧她那用法——在航道上蹭蹭飞船,吓唬吓唬初出茅庐的萌新,顶破天也就让个低阶精灵‘褪个色’。这叫什么?这叫神力的廉价挥霍,是街头混混的恐吓伎俩,根本上不得台面。”
“再看看她的家当。”他缓缓摇头,语气里掺着几分近乎嘲讽的怜悯,“没有神国,没有眷族,连个像样的仆从都没有,就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挖出来的破铜烂铁……说她是柱神,不如说她是宇宙级的流浪汉,还是个审美彻底破产的流浪汉。”
他再度抬眼望向水镜,恰好看见宴追对着生命母树狠狠竖起中指,那粗鲁的动作让他眉头微蹙,眼底的轻蔑更甚。
“一个被存在侧集体排斥的边缘者,一个靠着耍无赖在宇宙里混日子的……麻烦精而已。”
“她来这儿,无非是咱们的‘祝福’不小心溅到了她家门口,扰了她那点可怜的清梦,让她仅剩的、微不足道的存在感被冒犯了。于是就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似的炸毛,跑过来呲牙咧嘴,妄图讹点赔偿罢了。”
他的声音渐渐恢复了最初的从容,甚至裹着一丝掌控全局的优越感:“对付这样的存在,太简单了。要么,像哄走不懂事的孩子那样,随便给点甜头,她自然就抱着战利品心满意足地滚回去了。要么……”
话音顿住,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寒意穿透了周身的神圣光晕。
“就刺她最痛的地方。一个被所有同僚排斥、连自己存在意义都模糊不清的‘神’,痛处多到一戳就破。她的孤独,她的寒酸,她那份强装出来的、对一切满不在乎之下的……极度渴望被认可,却又深知自己不被任何人需要的狼狈。”
“只要轻轻揭开那层故作嚣张的皮囊,下面全是脓血与不堪。”他斩钉截铁地总结,语气里满是笃定,“她本质上,就是个纸老虎。一个靠着‘灭绝’这个名头唬人,实则内心空洞、行为可笑的宇宙悲剧。”
“所以,放宽心。”他最后安抚道,目光重新落回水镜,看着宴追脚下那片不断蔓延的黑色寂静,嘴角却悄无声息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让她闹,让她撒泼。等她发现,自己的‘终结’之力,在这纯粹的生命圣域里,根本掀不起半点真正的风浪。”
“说到底,她不过是个不合时宜、自取其辱的小丑罢了。”
尽管男人说得胸有成竹,被称作阿芙洛的存在,却依旧蜷缩在生命的绽灵王座之下,身形透着几分无助的单薄。
无论她试过多少次,用尽多少方法,都始终无法坐上那座属于生命之主的王座——绽灵王座,自诞生之日起,便只允许生命之主阿娜希塔端坐其上。
阿芙洛的光影在王座下方不安地流动、收缩,像一滩被无形壁障阻隔的水银,明明近在咫尺,却始终无法触及那片神圣的席位。
她无数次试图靠近,那心形珊瑚便会散发出柔和却坚定的排斥力——没有敌意,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本质上的拒绝,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此座非汝之席,汝非天命之人。
“我不管!卡厄斯!”她的声音带着崩溃的尖锐,“我本来就是听从你的吩咐行事,现在灭绝找上门来了,你去把她处理掉!”
她就算再愚蠢,也清楚这个时候去跟灭绝硬碰硬,自己没有半点胜算!
“阿芙洛,你真是个蠢货。”卡厄斯的语气冷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阿娜希塔绝不会允许自己神国的居民受到半分威胁,你之所以无法坐上绽灵王座,不过是因为那群此刻受你庇护的蠢货,心里信仰的依旧是阿娜希塔,而非你这个‘侧神’。”
“阿芙洛。”他的声音陡然柔和下来,却裹着致命的蛊惑,“你要取代阿娜希塔,不是要让他们信仰‘侧神阿芙洛’,而是要让所有生命的从属都坚信,你,就是阿娜希塔!”
“还有什么,比你亲自出现在灭绝面前,亲手化解神国的危机,更能收拢他们的信仰呢?”
“我本来就没想过要取代妹妹!”阿芙洛猛地反驳,声音里带着委屈与愤怒,“是你!卡厄斯!是你告诉我,只有先获得足够的力量,才能更好地帮助妹妹,才能稳固这生命神国!”
“帮助?分担?”他轻轻重复着这两个词,仿佛在品味某种极其幼稚可笑的音节,语气里满是嘲讽,“阿芙洛,你在生命之庭侍奉了无数纪元,难道还不明白?‘生命’的权柄,本质上就是独占的。它不允许‘分担’,只承认唯一的‘源头’。阿娜希塔是源头,而你,无论多么渴望,多么‘爱’她,都只能是旁支,是汲取者,是……永远无法触及核心的附属品。”
“你无法坐上王座,不是因为信仰不够集中,阿芙洛。”卡厄斯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像淬了冰的针,穿透力极强,“而是因为,从你诞生为‘侧神’的那一刻起,‘生命’的核心法则,就从未真正承认过你。你就像这王座旁依附生长的藤蔓,看似与王座一体,实则永远无法成为支撑一切的‘主干’。”
“而现在,只要神国的众生都承认你是阿娜希塔,当他们匍匐在地,高呼‘生命之主’的那一刻,阿芙洛,你就是阿娜希塔了。”他的声音里的蛊惑愈发浓烈,“你……到底要当多久你妹妹背后的阴影?无数纪元还不够吗?你才是姐姐啊,阿芙洛。生命的权柄,从一开始就该属于你,而非你那个躲在你身后,凭机缘巧合窃取了本该属于你权柄的妹妹。”
是啊,她才是姐姐。
一直以来,都是她在保护妹妹。
在妹妹成为生命之主之前,在妹妹还弱小无助的时候,是她,拼尽全力保护着妹妹,保护着这神国里的很多人。
可为什么?为什么生命的权柄,最终只承认了妹妹?
她是姐姐!
她才是姐姐啊!
执念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烧毁了所有的犹豫与怯懦。阿芙洛缓缓从绽灵王座旁站起身,周身的光影愈发凝实——她和阿娜希塔本就是双生子,容貌、气息相差无几,没有道理,阿娜希塔能做到的事情,她做不到。
“莫要惊慌。”
她的声音丝丝缕缕地从生命巨树深处漫出,裹挟着柔和的翡绿色光丝,一圈一圈,缓缓扩散至神国的每一个角落——像母亲的手,轻拍着受惊孩童的背脊;像微凉的夜风,拂过焦躁不安的树梢;像春日的甘泉,浸润着每一颗惶恐的心。
神国里那些合围宴追、满脸惶恐的生灵,眼中的惊惧渐渐平息,下意识地向着这温暖而熟悉的气息靠拢,如同找到了最坚实的依靠。
“吾在此。”
阿芙洛抬步向前,一步一步,步伐坚定,向着宴追所在的前线走去。每一步落下,脚下的光影都随之流转,神圣而庄严。
“生命之主!!是生命之主!!!”
欢呼声此起彼伏,脚下全是神国居民崇敬的目光与跪拜的身影。
宴追抱胸站在神殿的最前端,微微扬着下巴,唇边勾起一抹桀骜又嘲讽的冷笑,声音清亮,穿透了所有的欢呼:
“生命之主?呵呵呵,所以,在座的各位都是瞎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