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博士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忙着启动净化系统、沉降和过滤源石粉尘,其他人都目瞪口呆地盯着石棺。
展开足有半米的翅膀长在梅菲斯特左肩胛骨位置,黑色的羽毛边缘锋利,浮士德试图把他扶出石棺的时候,脸上甚至被划出了一道细小的口子,血珠立刻渗出来,他却没有伸手去擦。
而对称的右边肩胛骨处,则只有一个坚硬的凸起,让人猜想等到下一个“疗程”结束,那里是不是也会生出另一只翅膀。
除此之外,梅菲斯特的头顶、脸侧和手臂上都长出了半黑半白的羽毛,健康的部位羽毛是黑色,而被源石感染的部位则呈现白化的特征,像是来自祖先的基因正在同源石的改造进行殊死的搏斗。
此刻众人的心里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个词:返祖。
返祖在泰拉并不稀罕,甚至可以说,每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返祖现象,那些被当作种族特征的耳朵、角和尾巴就是明证。但是这更多地被视作一种先天的特质,一种与生俱来的标记。
即使今日泰拉生物学界已经逐渐开始正视“源石进化说”,而非将之当作一种奇谈怪论,大部分泰拉人依然没有清晰地认识到源石进化理论背后的恐怖之处——生命是可以随意摆弄的。
因此,除了霍尔海雅这样从先祖的记忆中继承了特殊执念的人,对在场的其他人来说,石棺对生命的这种篡改是一种不小的冲击。
阿米娅的耳朵微微绷紧;陈的手指下意识握紧了赤霄的剑鞘;浮士德沉默地扶着梅菲斯特,目光落在那些黑白交杂的羽毛上,什么也没说;霍尔海雅则死死盯着那只翅膀,呼吸都轻了几分。
除了dr.本人,在场还有一个人观察到了这种冲击,并且意识到了其背后的矛盾之处。
特雷弗·弗里斯顿的字符无声地浮现:“你认为对生命的操弄毁灭了我们的文明,但你仍然在做玩弄生命的事情。”
“是啊,很矛盾,是不是?”博士回答:“我有时候也怀疑,在泰拉继承我们生命特质的同时,会不会也继承了我们毁灭的基因。”
两人一起沉默了一会儿,净化系统低沉的嗡鸣填满了这短暂的空白。
博士的终端震动了一下——凯尔希的消息弹了出来:“我们到了。”
在关闭石棺之前,博士打出最后一句话:“无论你原本的计划是什么……留下来看看这个世界吧,特雷弗。”
特雷弗·弗里斯顿:“这算什么,阴谋家的邀请?”
“我可以找出很多理由,比如我们的智识是文明的珍贵遗产,随意损毁是不负责任的……”博士:“但就当是为了盯住我吧。如果我要做什么,你或许就是唯一能向这个世界发出警告的人了。”
没有等到对方的回答,石棺已经进入休眠。
博士吐出一口气,转向众人:“凯尔希来接我们了。带上病人,我们走。”
一行人原路返回,在研究所被炸开的入口处,听到外面传来爆炸声和引擎的嗡鸣。
“先不要出去。”陈往前一步,挡在阿米娅和博士前面,想先行探路,但扫一眼身后一干不可信任的人,又觉得只把阿米娅和博士留在里面同样危险。
“好吧好吧,我去,”霍尔海雅翻了个优雅的白眼,尾巴轻轻一甩,从陈身边擦过,“外面听着可真热闹。”
……
“轰——”
爆炸的烟尘中,借着尘埃的掩护从洞中钻出的黎伯利,对指向自己的铳口视而不见,不紧不慢地用尾巴探了探旁边倒地的、乌萨斯纠察队员的鼻息:“死透了。”
不远处,戴着面具的乌萨斯沉默地用铳指向她,但一时没有开火。
“外面有个穿内卫同款套装的家伙!”霍尔海雅高声道,“还杀了纠察队的人——不知道是哪边的!”
浮士德闻言一惊:“亚历克斯?”
博士于是也高声回答:“不要动手,是我们这边的!”
亚历克斯本人是否同意这句话姑且不论,研究所大门前的水泥缝就像兔子洞一样,接二连三钻出人来。
先是背着梅菲斯特的浮士德,然后是陈警司,最后是阿米娅和博士。
飞行器在降低高度,嗡鸣声越来越响,众人被投入阴影,抬头仰视正在压下来的庞然大物。这个距离下,已经可以看清机身的星空涂装,以及两侧醒目的LoGo:罗德岛,莱茵生命。
亚历克斯下意识举起了铳,枪口对准那个缓缓降落的庞然大物,但飞行器继续降低高度,仿佛毫不在意这种螳臂当车的威胁。
“这就是你的秘密武器?”陈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博士:“凯尔希在莱茵生命,原来是忙活这个?”
“载人飞行器,单从理论设计上,极限高度已经接近星荚,”博士:“克里斯滕的设计。我只是给她提供了一点小小的意见。”
亚历克斯还在发愣,博士朝他扔了什么东西,因为准头太差,落点离他脚边还有一两米,才没有被他条件反射地开火拦截。
“柳德米拉拜托我们载你一程,”博士解释,“虽然可以坐飞机越过国境线,但在龙门降落总要查身份的——这是罗德岛的干员卡牌。”
亚历克斯这才捡起来——卡牌里封装着一个纸片乌萨斯小人,怀抱一只小布熊。
与此同时,飞行器放下了悬梯。
“快走吧,”博士说,然后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无奈,“谁捞我一下……”
话音未落,他已经被一条蛇尾殷勤地卷起来,随着主人兔起雀落,稳稳地攀上了悬梯。
陈:“喂——!”
博士:“……感谢帮助。”
……
当“乌东特快”这样的源石列车随着矿脉的开采而在乌萨斯逐渐普及的时候,向矿场运送人员和物资的,却仍然是古老的蒸汽列车。
狭小的窗户外面弥漫着火车头喷出的黑烟,将本就黯淡的天光遮得更加严实。
车厢在极度拥挤的同时又安静得可怕,除了车厢接缝以及铁轨摩擦产生的噪音,就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证明这一车运送的是活人而非死尸。
纠察队员拿着名单挨个点名,唯有这时候,人们会发出或者因恐惧而尖利,或者因绝望而浑浊的声音来回应,仿佛待宰的动物最后的哀嚎。
“拉特米尔·鲍里索维奇·奥斯特罗乌莫夫!”
一个干涩的声音从角落响起:“我在……”
“科谢尼娅·马尔科芙娜·涅留朵娃!”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平静:“我在。”
纠察队员刚要继续叫下一个名字,看到名字旁边的括弧“非感染者”,忽然愣了一下:“你不是感染者?”
科谢尼娅:“我不是。”
对方又愣了一下,然后冷笑起来:“那你犯了什么罪,被判流放矿场?”
“比‘感染矿石病’更严重的罪行,阁下。”科谢尼娅回答。